何工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附件里的一份专利检索摘要。开飞金属名下,专利数量为零。
零……
何工把页面往下拉,又看了一遍,确实是零。
一个连续做出两种超规格材料的企业,一项专利都没申请。
正常企业做出好东西,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专利、建立壁垒、寻求转化。开飞金属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放着,让材料自己在市场上流通。
何工又搜了一遍,这次用的是“开飞金属弹簧钢”。
这次结果更少,只有一条记录,是集团情报所三个月前编发的一份补充简报。
简报只有半页纸,摘要里写着:“该企业近期推出的60Si2MnCrV弹簧钢产品,抗拉强度达2450MPa级别。建议关注其技术路线及后续产品动向。”
半页纸,两句话。
何工把那份简报点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简报后面附了一份性能对比表,左列是开飞弹簧钢的数据,右列是国际先进水平的参考值。
两列数字并排放着,差距大得不像同一个时代的东西。
他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情报所注意到了,产业部门注意到了。
两年前就有人写了报告,半年前又有人补了简报。然后这些报告和简报就在内网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被人点开。
何工又搜了一次,这次用的是“开飞金属长丰轴承”。
结果弹出来五条,其中三条是集团内部的技术评估简报,两条是公开的行业新闻报道。
他点开最近的一条,日期是三个月前。简报的结论写着:“该企业供应的轴承半成品,其材料性能显著优于国内主流产品,已通过实际工况验证。建议关注其产能扩张及后续合作可能性。”
建议关注。
何工把页面关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搜索框。
好东西就在那里,数据摆在那里,报告写在那里,流转记录也在那里。然后所有人都点了“已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何工拨了刘所长的号码。
“老刘,那个事我想跟你聊一下。”
“什么事?”
“开飞金属。集团情报所两年前就写过评估报告,说这家企业的材料性能数据显著偏离常规水平,建议持续跟踪。半年前又补了一份弹簧钢的简报,三个月前还有一份轴承的评估。”
刘所长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查了流转记录,我们所在接收单位里。已读。”
“我知道。”刘所长说。
何工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
“两年前那份报告,是我签收的。”
何工拿着手机,一时没说话。
“集团情报所把报告发过来的时候,我看了。数据确实异常,我也让科里的人做了初步研判。”刘所长的语气很平,“但结论是没有结论。”
“什么意思?”
“材料性能数据确实好,好到我们当时都觉得要么是检测方法有问题,要么是复测环节有误。后来找第三方做了对比分析,数据没问题。”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刘所长说,“报告里写了,该企业核心工艺路线不明,产品性能数据显著偏离常规工业水平。我们不知道人家怎么做的,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稳定批量生产。情报所的报告里自己也说了,是“建议持续跟踪”。”
何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怕担风险。”
“不是怕。”刘所长说,“你算过一笔账没有?如果这个东西用在装备上,成本是多少?”
何工没有算过。
“常规装甲钢一吨多少钱?你这个材料一吨多少钱?”刘所长问。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开飞金属的车刀钢,已经做成板材在卖了,五十万一吨起步。你告诉我,哪个装备项目用得起这种材料?”
何工沉默了一下。
“如果只是关键部位……”
“关键部位也贵。”刘所长打断他,“一个装甲车辆的门板,常规复合装甲板一平米大概几千块。如果用他的材料,一平米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何工没接话。
“这不是质量问题,是成本问题。”刘所长说,“东西好,但用不起。这是第一层。”
“第二层呢?”
“第二层是供应链。”刘所长的声音平了下来,“他的材料好,全世界就他一家能供。你告诉我,如果我们在装备上用了他的材料,将来他厂子搬了怎么办?他涨价了怎么办?他不供货了怎么办?”
“可以签长期合同……”
“签了合同也没用。”刘所长说,“他不是国企,不是军工体系内的单位。他是一个民营企业老板,手握一种只有他能造的材料。今天愿意给你供,明天不愿意呢?他出了什么事呢?”
何工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所以你们的判断是不用。”
“不是不用,是不敢用。”刘所长说,“一个关键材料,只有一家非体系内的供应商,而且这家供应商的产能、经营状况、后续发展都不在体系掌控之内。这种风险,装备部门不敢承担。”
何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情报所为什么要一直关注?”
“关注和用,是两件事。”刘所长说,“关注是保持信息畅通,了解行业动态。用不用,是另一个层面的决策。两年前那份报告写得已经很清楚了,“建议相关单位持续跟踪,视情开展技术交流”。跟踪我们做了,交流没有开展。”
“为什么?”
“因为交流的前提是双方都有意愿。”刘所长说,“开飞金属的人,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一家军工单位。”
何工沉默了。
“老何,”刘所长的语气松了一些,“你今天跟我说这个,是不是已经跟他们接触上了?”
“徐铁生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给那边做防弹车改装。”
“徐铁生?”
“以前给部队做防爆车那个。”
“哦,他。”刘所长想起来了,“他接了那边的活?”
“对。他跟我说了材料数据,问我要不要来看看。”
“你答应了?”
“我说争取明天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去吧。”刘所长说,“看看也好。看完了回来跟我说。”
“你不拦我?”
“有什么好拦的。”刘所长说,“两年前报告里写着“建议进一步验证”。验证总得有人做。我去不了,你去也一样。”
何工听出了刘所长话里的一点东西,但没接。
“还有一件事。”刘所长说,“你去了之后,别跟那边提我们两年前查过他们的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刘所长说,“你要是提了,人家会想,你们两年前就查过了,怎么现在才来。这话不好接。”
何工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我知道了。”
“行,那你去吧。”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