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铁生最终选择了外包模式。
工作室这帮人跟着他干了七八年，两个学徒还是从老家带出来的。
一旦并入开飞金属，五险一金虽然能落实，但全员要纳入工厂统一管理体系，他拿不准这群人能不能适应。
他打算等这台改装车项目做完，再考虑并入的事。
周开飞对于外包还是直接入职，他并不在意。
眼下他对测试方案更好奇，“你刚才说要做对比测试，具体怎么做？”
徐铁生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周开飞。
“参考公安部防弹运钞车的标准，里面划分了几个防护等级，每一级对应指定弹种与射击距离。”
周开飞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你细说一下测试流程。”
“准备两种样板，一块是我们的复合装甲板，另一块是常规均质装甲钢，固定在同一套工装，使用相同弹药射击，对比背面开裂、鼓包和碎片飞溅情况。”
“用哪些弹药？”
“按防护目标分级。最低档防御手枪弹，9毫米帕拉贝鲁姆或是.45ACP；往上可以防御霰弹、冲锋枪弹；再高一级抵御步枪弹，5.56北约弹或者7.6239；最高一档对标7.6251NATO全威力步枪弹。”
周开飞问道：“7.6251穿透力是什么水平？”
“看弹头。M80普通铅芯弹，初速八百多米每秒，五十米距离可击穿8到9毫米均质软钢板。换成M61钢芯弹，同等条件下穿深14到16毫米；钨芯特种穿甲弹，才能突破20毫米。”
“我们这套复合板，3毫米C1、2毫米T1，中间加缓冲垫层，整体总厚约6.5毫米，能扛住哪一级？”
徐铁生沉吟几秒。
“3毫米HRC65的C1，对付7.6239普通M43弹，整套板材有机会守住。但弹头大概率击穿C1面板，撞击后碎裂，碎片由后方T1背板兜住，不会完全贯穿板材。至于7.6251全威力弹，纸面参数无法下定论，必须实弹测试。”
“那就实弹测试，按最高标准来。”周开飞语气干脆。
“最高标准对标7.6251NATO。原装进口军规实弹，国内正规渠道采购不到。”
“怎么解决？”
徐铁生看他一眼：“第三方实验室可用国产等效模拟试验弹，弹头结构、初速、动能对标M80、M61，测试数据具备参考效力。成都有家弹道检测实验室我打过交道，配套靶道、高速摄像机、测速雷达，还能做背衬形变分析，只是成本不低。”
“费用多少？”
“按弹种分组，每组三发射击取均值。从手枪弹一路测到对标全威力步枪弹，一共五组，加上高速摄像、形变与金相数据分析，整套下来得要三十至五十万。”
周开飞毫不犹豫：“全套都做。成都这家，你来对接。”
徐铁生以为这个话题可以告一段落了。
周开飞没有走的意思。他在车头旁边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徐铁生。
“你再跟我说说，这个复合板具体怎么做？”
徐铁生愣了一下：“哪部分？”
“全部，从选料到成型，一层一层怎么叠，层间怎么固定，中间那个垫层用什么材料。”
徐铁生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今天只是来看车的。
“周总，我是做改装的，不是做材料的。”
“我知道，”周开飞说得很认真，“但你现在要改的车，最关键的部件就是这个复合板。你做改装做了十几年，就算没亲手做过复合板，总见过别人做吧？”
徐铁生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他见过的防弹板加工确实不少，陶瓷的、金属的、芳纶的，从军品到警用，各种路子他都接触过。
“行吧，我跟你说说我知道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以前拍的照片，是一块切割开的防弹插板剖面。
“你看这个，陶瓷面板加PE背板，中间就是胶粘的。防弹复合板基本都是这个逻辑：面板用来侵蚀、阻挡弹头，背板吸收残余能量；层间用胶固定。
用胶比用铆钉好处多，铆钉孔本身就是应力集中点，子弹打上去，铆钉孔就是最先崩开的位置，孔洞附近整片板都可能跟着开裂。胶粘就没这个问题，整面贴合，没有这类薄弱点。”
周开飞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胶粘的强度够吗？子弹撞上来那一瞬间，面板向外崩的趋势，胶层能拉住？”
“不用一直拉住。”徐铁生说，“子弹撞击的全过程只有几十微秒。胶层只要保证撞击瞬间，面板和背板保持贴合，力就能正常传导到背板。撞击之后层间脱开、错开反而没关系，甚至能耗散一部分冲击波，不再影响整体防护。”
周开飞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那中间的垫层呢？”
“垫层有两个核心作用：一是缓冲，把冲击载荷分散到更大面积，降低背板局部压力；二是调节声阻抗，衰减冲击波，降低背板钝伤。常用的有芳纶布、PE纤维板、聚氨酯泡沫，还有一些高硬度陶瓷颗粒填充的复合材料。”
“如果我用T1弹簧钢做背板，中间垫层选什么比较好？”
徐铁生停顿了一下。
“周总，垫层的选择需要做大量试验。不同材料、不同厚度、不同排列方式，防弹效果不一样，重量也不一样。这不是一句话能拍板的事。”
“那你觉得哪个方向比较有把握？”
徐铁生想了想：“从我对T1那个材料的理解，它本身韧性极好，抗拉强度又高，跟常规钢板的破坏机理完全不一样。陶瓷复合板的垫层主要用来吸收剩余动能，防止背板撕裂。但T1的抗拉强度很高，同样厚度下背板本身就能吸收更多能量，垫层需要承担的负荷会变少。”
“所以垫层可以薄一点？”
“有可能。但也可能不用换材料，只需要调整厚度。具体怎么样，得做对比测试。”
周开飞站在原地，手指在工装口袋里面捻了两下，像是在脑子里排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面板和背板贴合的时候，用多厚的胶？”
“这个我不太确定，”徐铁生说，“零点几毫米到一两毫米都有。太厚的话弹性太大，冲击传导效率下降。太薄的话，加工的时候很难保证厚度均匀。”
“那胶种呢？”
徐铁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诞。他明明是来给人改防弹车的，怎么变成被追着问防弹钢板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