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华把一沓调研资料和初步的成本核算表，放在了周开飞办公室的桌上。
“周总，唐总，关于二厂转型做“高硬高韧板材”深度加工的事，我和几个老师傅，还有外面请的顾问，碰了挺多次。”
李建华的语气里带着无奈，“结论是，以我们二厂现有的底子，还有市场能接的活儿来看，这条路，目前走不通，硬要走，大概率亏钱。”
周开飞拿起那份成本核算表翻看，唐晓雨也凑近了些。
“怎么说？”周开飞问。
“结论就是不合适。”李建华指了指资料上的几张产品图，“我们的板材性能确实是顶尖的。可市面上需要这种级别材料的产品，比如某些高精度模具的核心镶块、高端医疗器械的切削刃具胚料，还有精密光学器件的支撑结构件……
它们对后续加工的精度、热处理工艺的稳定性和一致性，要求太高。不是光把板材切出来就行，得能做精磨、镜面电火花、甚至是微米级的慢走丝切割。这些设备，我们二厂没有，工人也不会。要投，就是一条全新的、巨贵无比的生产线，还得重新培训一批人。”
他又翻出另一份文件，继续说道：“反过来，那些我们能加工、或者稍加改造就能应付的活儿，比如大型设备衬板、耐磨条、重型刀具毛坯……它们对材料的性能要求，没那么高。”
周开飞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我看了工人们提交上来的建议，也有感觉到这些问题。”
“也就是说，我们对二厂的战略定义，是错的？”唐晓雨总结道。
“目前看，在二厂这个框架下，是这样。”李建华点头，“我们的材料是硕士研究生了，可二厂的加工能力，还是初中水平班，完全不匹配。”
这个比喻很形象。
周开飞拿起李建华带来的几份潜在客户的需求规格书翻了翻，上面的技术参数和公差要求，确实和二厂现有设备的技术参数对不上号。
“一点可能都没有？比如，我们只做最粗的几步，精加工外协？”周开飞问。
“我们算过。”李建华摇了摇头，“直接卖板材原料给那些有加工能力的大厂，由他们做成最终产品，比我们用二厂现有能力自己加工出来更有竞争力。”
周开飞把资料合上，看向李建华：“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二厂转型“高硬高韧板材”深加工这个方向，暂时搁置。不再往里面投研发资源和设备资金。”
李建华说得很直接，“现有的点子，比如液压机垫板那种，可以做探索性尝试，积累数据，但不宜作为近期的主攻方向。那更像是为未来可能的新产品做技术储备，而不是解决二厂眼下几百号人吃饭的问题。”
“那眼下怎么办？”唐晓雨问到了最实际的问题，“二厂不能总闲着。”
“回归现实。”李建华显然也想过很多，“二厂最大的优势，是地方大，行车吊装能力强，老师傅们经验丰富，擅长干重活、大件，我的想法是，恢复开发原来的业务线，虽然单件利润薄，但走量，能养人，也能把设备和场地充分利用起来，维持团队不散。”
他说完，看向周开飞和唐晓雨。
这个方案谈不上任何亮点，甚至有些倒退，但可能是最稳妥、最能保住二厂基本盘的办法。
周开飞看向唐晓雨：“你觉得呢？”
“李厂长的分析很实在。”唐晓雨表示了赞同，“这样能把队伍先稳住，现金流打正。”
周开飞又沉默了片刻，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基坑。
“恢复原来的业务线，我同意。”他转回身，面对李建华，话锋一转，“但你那个后边的思路，太保守了。”
李建华愣了一下，看向周开飞。
他看向李建华，话说得很直接：“我给你一个新任务。不要总琢磨怎么让二厂“扭亏为盈”，你要想的，是怎么利用现有的场地、设备，还有我们公司现在整体的信用和资金优势，把规模做上去，把场面做热闹，把“开飞二厂”这个招牌，在重型加工这个行当里重新打响。”
“设备该更新就更新，不要怕花钱。普通的二手机床精度不够，就买新的。大型的落地镗、铣床，如果业务需要，该添就添。钱从哪里来？公司账上有，银行授信现在也很好，该贷款就贷款。这些公司来统筹，你不用为这个发愁。”
周开飞又想了一会，才继续说：“我不管你具体接的加工活儿利润有多薄。只要你能把营收做起来，把厂区里搞热闹，能不断吸引新的老师傅、技术工人愿意来，在不计算人力成本，也不承担贷款利息的前提下，你能做到不亏损，就算你成功。”
李建华这次是真听懵了，下意识说道：“不算人力成本？不算贷款利息？这……这要是还能做亏了，我……我可以去跳长江了。”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周开飞满意的点点头，“我不需要一个死气沉沉、勉强维持、天天琢磨怎么省钱的二厂。我需要一个机器轰隆、人来人往、不断有新项目、新面孔，看起来就有生气、有奔头的二厂。规模，场面，行业里的动静，这些现在比单纯的利润数字更重要。明白吗？”
李建华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周总。给我点时间，我重新做方案。”
“去吧。”周开飞点头。
李建华拿起资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转身出去了。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唐晓雨听到这里，微微蹙起的眉头已经舒展开。
“我懂了。”她轻声道出了关键，“还是原来的问题，咱们的利润率和增长太扎眼，需要二厂尽快把营收和规模的盘子做大，哪怕短期不赚甚至微亏，只要规模、就业、行业动静上去，就是成功。”
周开飞点了点头。
“是这意思。”他确认道，“所以财务核算和考核方式要对二厂单独制定。你牵头，尽快拿个方案出来。告诉李建华，放开手脚，总部是他的后盾。”
“明白，我下午就安排。”唐晓雨利落地应下，起身准备离开。
“慢着，你先别走，叫李建华回来一下……”周开飞突然想起个事，伸手拦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