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峥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胳膊底下压着个软乎乎的东西，鼻尖一股皂角味。
他低头一看，林秀莲窝在他胳膊弯里，后脑勺对着他下巴，头发丝蹭着他脖子。
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她一只手攥着他棉袄前襟，攥得紧紧的。
王峥嵘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床沿挪到了床中间。
也不知道林秀莲什么时候从床那头滚到了这头。
被子裹着两个人，中间原本留的那半尺距离早就没了。
林秀莲动了动，翻了个身，脸朝向他。
鼻尖离他下巴两寸远，睫毛扫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声什么。
王峥嵘屏住呼吸，想把胳膊抽出来。
刚抽了半寸，林秀莲眼皮掀开了。
两人脸对脸，隔了两寸。
林秀莲的眼睛从迷糊到睁大，然后整个人往床沿一弹。
“你你你……”
她舌头打结，手在身前乱摆，后背已经贴到了墙上。
“嫂子……我不知道咋回事。”
王峥嵘也连忙坐起来，“我睡的时候在这头，你睡的那头。咋……咋搂一块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林秀莲脸涨得通红，低头把衣扣从上到下摸了一遍，都系得好好的。
又去检查裤腰带，手在被窝里摸了一下，长出一口气。
她随即从床上跳下来，“几点了？”
王峥嵘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桌上那只旧闹钟，“七点多了。”
“七点多？”
林秀莲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慌劲先上来了，“八点得到法院，咱还得吃早饭，还得走过去……”
“你先洗脸，一会我们出去随便吃点！”
林秀莲拿毛巾快速地擦脸，
洗完立刻递给王峥嵘，“你先擦把脸。”
王峥嵘接毛巾的时候，手指头碰着她手背。
林秀莲手一缩，毛巾掉在地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王峥嵘弯腰捡起来，往脸上一顿乱擦。
这毛巾上，还有林秀莲身上的气味。
但王峥嵘不敢多想，立刻擦了擦，“嫂子，走吧。”
林秀莲应了一声，拿着包裹，跟着王峥嵘下了楼。
胖女人正坐在柜台后头啃包子，看见两人，抬头看了眼，“这么早？”
王峥嵘把钥匙搁柜台上，也没多话。
林秀莲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快步出了门。
街对面馄饨摊刚支起来，大锅里的水还没开透。
老头正拿蒲扇扇火，见两人过来，招呼一声，“两碗？”
王峥嵘坐了过去，“两碗，快点，赶时间。”
馄饨端上来，林秀莲捏着勺子舀了一个，吹了两口气。
王峥嵘则用勺子荡着热汤，碗里散着阵阵热气。
就在这时，旁边巷口闪出个人影，眼睛往摊上一扫。
看见王峥嵘和林秀莲坐一块，脚底下慢了。
他换了个方向往摊子走过来，眼睛却一直往林秀莲身上瞟。
林秀莲被盯得难受，立刻抬头看了一眼。
王峥嵘正埋头吃馄饨呢，见林秀莲不吃盯着一处看。
他也不禁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一看此人居然是孙志高，顿时眉头一皱。
孙志高看到王峥嵘看过来，嘴角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馄饨摊老头拿火钳敲了敲锅沿，“你油条还买不买了？不买别挡着我摊子。”
“买，买！”
孙志高拿了两根油条，付了钱便转身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这人谁啊？”
林秀莲这才收回目光，“一直盯着咱们看，你熟人？”
王峥嵘这时一耸肩道，“供销社的……不太熟！”
林秀莲听王峥嵘这么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吃完馄饨后，两人赶到法院门口，周世亚已经在台阶上抽烟。
看到两人来了，周世亚把烟掐了，迎上来，“来了。”
王峥嵘眉头一动，“嗯！没来晚吧？”
周世亚拍了拍他胳膊，“没有，刚刚好，进去吧！”
王峥嵘这才点了点头，跟着周世亚进了法庭。
法庭不大，木头长椅掉了漆，旁听席坐了十几号人。
王建设坐在第一排靠过道，旁边是廖明远，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王峥嵘走过去，和林秀莲在一旁坐下。
王建设看到王峥嵘和林秀莲，脸上的笑僵了下。
他随即冷哼了一声，还往一旁挪了挪。
林秀莲第一次进这种场合，显得有些紧张，慌乱地四处张望着。
“嫂子，别紧张！”
王峥嵘拍了拍林秀莲的手，“到时候别人无论问什么，你说实话就行！”
林秀莲本来小心，还真的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听王峥嵘这么一说，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王峥嵘点了点头。
王峥嵘还要再说几句话，安慰一下林秀莲时，苏小曼也走了进来。
她看到王峥嵘后，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看到林秀莲坐在王峥嵘旁边，也微微点了点头。
她原本是想坐到王峥嵘身边的，但是这边没位置了，只好在后一排坐下。
这时书记员喊了一声，“全体起立。”
审判长走进来，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脸板着。
王建国被法警带上来，穿着看守所马甲。
一看到王峥嵘和林秀莲，顿时满脸愤怒地看了过来。
不过，又看到王建设和廖明远后，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两人点了点头。
随即是光头和他的一众手下，也陆续被押进了法庭。
等所有人都落定后，审判长才宣布开庭。
随即公诉人念完起诉书，看向林秀莲，“证人林秀莲，陈述案发经过。”
“那天王峥嵘进山了，家里就我和三岁的丫丫。”
林秀莲站起来，声音不大，但一句是一句，“这个光头……带人踹开门，说公社来的。我要证件，拿不出来。我说拿不出证件不能跟你们走。光头一把推开我，丫丫吓得直哭。我抱丫丫，他们把我拽出门，丫丫在后头追，摔在雪地里，嗓子都哭哑了。”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声。
王峥嵘侧头一看，正是王建设。
审判长敲锤，“肃静。”
王建国的律师这时站起来，“审判长，我有补充问题。”
他翻开卷宗。“证人林秀莲，你说刘志刚，也就是你口中的光头，自称公社工作人员，当时有没有第三人在场证明？”
林秀莲愣了一下，“就我和丫丫在家。”
“三岁孩子的话不能作为证词。”
律师这时立刻接话，言辞犀利，“也就是说，刘志刚到底有没有说过“公社”两个字，除了你，没别人能证明。你是受害人，你的陈述……”
王峥嵘闻言，心下不禁一动。
周世亚在王峥嵘耳边轻声道，“这是王建国的律师，叫孙红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