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峥嵘一觉睡到午后，还是头疼醒的。
脑子里嗡嗡的，太阳穴涨得难受，嗓子眼干得冒火。
他睁开眼，入目是赫卓部特有的兽皮帐顶。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盖着一张厚实的狼皮褥子。
昨夜的画面，篝火、酒碗、鼓声、阿古娜拽着他跳舞，这些都对得上。
再往后，他隐约记得自己被人扶进营帐，然后……
然后一个女人的身影走进来，一件一件脱衣服。
那画面清晰得不像话。
他甚至记得那人肩胛骨上有一颗小痣，腰侧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记得她俯身下来时头发扫在他胸口，痒得他差点没忍住。
王峥嵘抬手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疼得龇牙。
“操，不能是真干了吧……”
他赶紧低头检查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除了头疼、口干，外加脑子里那段活色生香的画面。
其余跟平时喝断片了没什么两样。
“梦？那也太真了。”
他正坐那儿跟自己较劲，帐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巴图探进半个脑袋，“哈尼噶，醒了？首领叫你过去。”
王峥嵘应了一声，爬起来的时候腿肚子还有点发软。
他跟着巴图往莫勒的木屋走，路上试探着问了一句，“巴图，昨晚……谁送我回的营帐？”
巴图脚步顿了一下，拿生硬的汉话回了一句，“你自己……走回去的。我们……扶到门口。”
王峥嵘连忙又问，“那后来有人进去过没有？”
巴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心里没数？
脑袋却又摇了摇道，“不……知道啊。”
王峥嵘心里更毛了。
进了莫勒的木屋，莫勒正盘腿坐在火塘边，精神头倒是不错。
“哈尼噶，昨晚睡得咋样？”
看见王峥嵘进来就咧嘴笑，拍着身边的兽皮垫子让他坐。
王峥嵘嘴角抽了一下，“还行……就是喝多了，脑子不太清楚。”
莫勒哈哈大笑，没再追问，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这次进主峰，打的东西，得分了。但你是救了全寨勇士的恩人，按赫卓规矩，猎获里你得先挑。”
“莫勒首领，这真不用。”
王峥嵘连忙摆手，“虎是大家一起打的……”
“你先看看再说。”
莫勒一挥手，巴图和巴特尔抬进来三个大兽皮包袱，往地上一摊。
王峥嵘扫了一眼，眼皮直跳。
两张完整的虎皮叠得板板正正，公虎那张毛色油亮。
缺了块的左耳朵，反倒成了记号。
母虎那张稍小些，但皮毛完整无瑕。
旁边搁着两根品相极好的鹿茸，筷子长短，肥嘟嘟的，一看就是主峰货。
三颗熊胆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大包熊骨粉，以及一捆捆的干草药。
有几味王峥嵘认得，是治咳喘和跌打损伤的，剩下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最底下还压着一条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巴图凑过来小声说了句赫卓话。
“阿朗姆的鞭。”
莫勒点了点头，用汉话补了一句，“你拿回去，泡酒也好，入药也好，好东西。”
“首领，这太多了，我真不能全拿。”
王峥嵘脸上有点挂不住，连连推辞，“两张虎皮就够了，剩下的留给寨子里。”
“你听我说完。”
莫勒语气不容商量，“虎是你打死的，没有你，别说这些东西，连我们几个的命都撂在主峰了。你拿这些，是赫卓的规矩，不是我莫勒一个人的意思。”
“哈尼噶！”
巴图在旁边重重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补了一句，“你不拿，我们……心里不安。”
王峥嵘看了看莫勒，又看了看巴图，知道再推下去就矫情了。
他一点头，又补了一句，“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莫勒见王峥嵘答应，彻底松了一口气，让巴图帮着打包。
王峥嵘一边往背篓里码东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阿古娜呢？昨天她忙前忙后的，我还没当面谢她。”
巴图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和莫勒交换了个眼神。
“阿古娜……一早……出去了。”
巴图挠了挠后脑勺，“没看见……要不……找找？”
“不用不用。我就是随口一问。”
王峥嵘连忙摆手，把背篓往肩上一甩，“时候不早了，村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我得赶紧回去。”
莫勒起身要送，王峥嵘死活拦住了，让他好好养伤。
巴图把他送到寨门口，王峥嵘又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里进进出出的赫卓人不少，唯独没见着阿古娜的身影。
他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大步朝山下走去。
大黄从旁边蹿出来，蹭着他的裤腿，尾巴摇得挺欢实，看来昨晚也被招待得不错。
走出寨门约莫百十步，王峥嵘忽然停住脚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应该是梦……吧？”
他嘀咕了一句，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寨门内侧那根刻满兽形的木柱后面。
阿古娜背贴着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听着王峥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胸口微微起伏，脸颊上还带红。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林间小道上，她才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靠在寨门框上，望着那条通往山下的雪路。
王峥嵘背着大包小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了。
阿古娜攥了攥拳头，喉结滚了一下。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赫卓话。
这时，莫勒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几分拄棍挪动的喘息。
阿古娜猛地回头，顿时一愣，也不知道自己父亲站了多久。
莫勒朝山下那条空荡荡的雪路抬了抬下巴，用赫卓话问了一句。
阿古娜嘴唇抿了抿，摇了摇头，回了一句。
莫勒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阿古娜别过脸去，又摇了一下头，声音低下去，回了一句短促的话。
莫勒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山下那条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用赫卓话说了一句，拍了拍她手背，拄着棍子往回走。
阿古娜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连忙追上扶着他往寨子里走。
巴图这时走一侧走出来，看了看阿古娜和莫勒，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地，随即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