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京城内的崔氏正堂,铜灯架上结着厚厚一层蜡油,几十支儿臂粗的红烛把宽大的厅堂照得透亮。
几个身着五彩绫罗的高丽歌姬,踩着案几前铺陈的西域毛毯,随着短笛与羯鼓的调子扭动腰肢,裙裾翻飞间带起阵阵脂粉香气。
李茂方坐在左侧首位,干瘪的身子往前凑了凑,端着一只镶金银杯,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一起。
“定远侯爷提天兵东征,扫荡倭寇,扶危济困,实乃开京万民之再生父母。”
李茂方将杯中浓酽的果酿一饮而尽,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身子欠得更低了些。
下首坐着的崔氏族老跟着举杯,花白的胡须抖动着,枯瘦的手指捏紧了酒盏,干咳了一声接过话头。
“小老儿痴长几十岁,从未见过如天朝这般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只是这乱世之中,小门小户求存不易,全罗道那两处私盐工坊,每年所出不过数千石粗盐,全仗着换些米粮接济族人。”
林远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只敞口青瓷酒樽,淡绿色的茶汤在杯底轻轻晃动,他既未饮酒,也未接那话头。
崔氏族老见林远未动声色,心里七上八下,斜眼给身侧的族侄递了个眼色。
那年轻后生赶忙跪行出列,拍了拍手,侧门厚布帘子掀起,两名低眉顺眼的妙龄女子提着裙角碎步入内,身段纤柔,面皮白净如刚剥壳的鸡子。
崔氏族老脸上挤出讨好的干笑。
“老朽族中这两个嫡出孙女,略通诗书与汉家礼乐,若是侯爷不弃,留在榻前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也算崔氏一族对侯爷的寸心。”
李茂方亦在一旁陪着小心,声音压得极轻。
“还有那三千余顷熟田,佃农皆是世代投靠的家奴,若是交由官府清丈,难免生出胥吏盘剥的乱子,不如仍由各家代管,按年给天朝纳粮便是。”
林远将手中的青瓷酒樽轻轻搁在紫檀木食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堂内的丝竹之声随之一顿。
“王法即是军纪,大军开拔之前,陛下早有明旨,藩属田亩盐铁,皆归六曹统揽,本侯不过是个领兵剿匪的粗汉,地方政务上的规矩,半点也僭越不得。”
林远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两名女子,又落回李茂方脸上。
“至于这伺候人的营生,军营苦寒,刀枪无眼,若是磕着碰着,本侯可没法向崔老先生交代,收回去吧。”
满堂的高丽官绅面面相觑,李茂方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举在半空的酒杯顿在那里,放也不是,端着也不是。
这群在前朝呼风唤雨的高门巨室,如今就像挂在钩子上的活鱼,既舍不得祖辈积攒下的万顷膏腴,又怕大明的钢刀当头劈下,只能在恐惧与贪婪的泥潭里拼死扑腾。
林远理了理宽大的袍袖,从容起身,连多看一眼案上的炙肉都没兴致。
“夜深了,军营宵禁严苛,诸位慢饮。”
走出崔氏那两扇朱漆大门,外头的暑气被长街上的夜风吹散了大半。
街道上静得发慌,沿街的高丽民居黑压压一片,门窗紧闭,连一点油灯的亮光都不敢透出来。
远处传来铁甲叶子碰撞的铿锵声,一队大明巡街步卒手持长枪,脚步整齐沉重地踏过青石板路,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长巷里来回荡漾。
林远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大步穿过死寂的长街,一路往城北大营走去。
回到中军帅帐,林远反手扯下那件沾满了脂粉和沉水香气味的织锦长袍,随手甩在角落的竹榻上。
案几上搁着大半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浮着几片墨黑的粗叶,他端起来仰头喝尽,任由微苦发涩的凉水顺着喉咙灌入腹中。
帐帘被粗暴地掀开,蓝太平抱着一叠厚重的牛皮账册大步跨了进来,甲叶上还带着夜晚的潮气。
“侯爷,您是没瞧见那帮孙子的德行!”
蓝太平将账册往桌案上一扔,拉开长凳坐下,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六曹的几个判书拉着俺诉苦,一边把库银册子往怀里藏,一边拐弯抹角打听,问大明在开京设了布政司后,他们能补个什么品阶的官身,真是棺材板都扣上了,还在争谁分的大头。”
林远坐回宽大的帅椅,顺手翻了翻那几本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随他们争去,争得越欢,跳得越高,脖子伸得就越长。”
蓝太平愣了愣,身子前倾,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盔下沿。
“侯爷,咱们真要在开京给这帮老泥鳅留位子?留着他们,早晚在底下煽风点火生乱子。”
林远用炭笔在账册封皮上划了一道黑印,合上册子推到一旁。
“南京城的旨意过几日就该到了,陛下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吃到嘴里的肥肉,连油星子都不会吐出来,开京的这帮巨室豪门,一个也别想留在高丽上作威作福。”
蓝太平顺着林远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两只眼睛猛地睁大。
“您是说,朝廷要把他们连根拔了?”
“留着他们的地和钱,人全押去金陵,在秦淮河边赐几座空宅子,当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出了金陵城门都要报备,至于这辽左三千里江山,从此只有大明的流官与卫所,哪还有什么崔氏、李氏。”
蓝太平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嗯......这是不是就是话本里说的那些什么绝户计?陛下这么狠的吗?”
“嘶......你平时都看了点什么玩意?!没事多看看兵书!行了!拿了册子去跟张简交割,城内各处大仓,今夜起换防,一只耗子出入都要登记!你给我亲自守一夜!”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挥了挥手,迅速打发了蓝太平。
蓝太平挠挠头,随后抱拳领命,捧起账册,脚步匆匆地退出了中军大帐。
帐内重归安宁,案头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记轻响。
林远起身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大山川地形图前,视线掠过开京,越过波平浪静的汉江,最终落在右侧那片浩瀚无垠的苍茫大洋上。
他伸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披风披在肩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穿过辕门重重哨卡,林远沿着碎石小路,独自登上了大营后方俯瞰江华岛外海的临海崖台。
夜风带着海盐特有的咸腥与潮湿,扑面而来,吹得粗布斗篷猎猎作响。
漆黑如墨的洋面上,灰白色的浪头前赴后继地砸在嶙峋的黑礁上,碎成无数飞溅的水沫,发出沉闷如雷鸣的咆哮。
十多天前,周铁舵带着两艘单薄的战船,就在这片漆黑的海水里扯起白帆,决死向东北方向驶去。
十三名在大海上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水手去闯那条连神仙都难断生死的冰封绝路。
不知此时此刻,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到达那片大陆。
海图上那些用朱砂圈出来的蛮荒之地,关乎着千万大明百姓在荒年里能否活命的口粮,红薯、土豆、玉米,少一样,未来几百年这片土地上就要多饿死无数人丁。
林远抬手收拢紧了披风的领口。
这一步棋,他把筹码全押在了老天爷的慈悲和汉家儿郎的硬骨头上。
视线从翻腾的黑潮中收回,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越过千里关山,又飘向了北境那片干涸辽阔的茫茫草甸。
常威那张布满风霜、沉默寡言的粗粝面庞,在脑海里缓缓浮现。
当年在应天府只知道埋头赶车、一身横力的马夫,如今成了自己砸进漠北棋局里最重的一颗钉子。
面对那些茹毛饮血的塞外悍匪与老谋深算的部落头人,不知那个只认死理的汉子,身上那袭从九品的单薄官袍,能不能扛得住草原上的风沙。
可别被那群草原人给欺负了。
天际远处,厚重的云层深处滚过一阵极为沉闷的隐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