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大笑声在便阁里荡了好一阵才慢慢歇下。
老皇帝随手扯下搭在颈间的汗巾,在通红的面皮上胡乱抹了一把,原本因连日批阅奏章而略显浮肿的眼袋,此刻竟透着一股异样的神采。
“标儿,给咱倒碗凉水来,快活!真是快活!”
朱标赶忙提起紫砂壶,斟了满满一碗温凉的井水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仰头便灌,喉结上下翻滚,几滴水珠顺着颌下的花白胡须淌到衣襟上,他也浑不在意,只将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父皇,这可是大喜过望的不世之功啊。”
朱标脸上也满是按捺不住的笑意,规规矩矩地长揖到底。
“自汉以后,东北半岛皆为羁縻之地,前元虽设征东行省,终究未能尽收其土,今日不费朝廷一粮一饷,不损三军一兵一卒,高丽三千里江山尽归版图,儿臣为父皇贺,为大明江山社稷贺!”
朱元璋一把拉住太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捏得朱标腕骨微微发酸。
“当年咱带着徐达、常遇春那帮老兄弟提刀拼命,鄱阳湖里血水染红了半边天,打中原、收燕云,哪一处不是几十万好男儿用烂肉碎骨头填出来的?”
朱元璋指着舆图上的东北一角,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谁能想到,这书生到了前线,连刀子都没见血,光凭一张嘴和几封密折,硬生生把一个立国四百年的藩国给拆碎咽进了肚里!”
老皇帝在大殿里踱了两步,忽地收敛了笑声,转身朝西面的暖阁摆了摆手。
“走,进暖阁说,毛骧,叫殿外的锦衣卫退出三十步,任何人敢靠近便阁半步,当场格杀!”
毛骧在门外沉声应诺,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父子二人移步暖阁,厚重的隔音帷幔垂落下来,内里只点了一盏八角宫灯。
朱元璋在紫檀木罗汉榻上盘腿坐定,目光落在朱标脸上。
“林远这小子立了这等开疆拓土的大功,咱大明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说说,咱该怎么赏他?”
朱标站在案前,低头思忖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父皇,林远眼下已是定远侯,又领着太子太傅的高位,朝中武勋见了他都要尊一声侯爷,若是再往上走……那便只有加封国公了。”
朱标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谨慎。
“可林元年岁尚轻,二十出头便位列国公,且非淮西旧部勋贵,若是骤登极品,只怕朝中那些浴血厮杀半辈子的老将领们,心里会有微词。”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干枯的手掌在矮几上拍了一下。
“微词?他们要是谁能给咱带一千人平了高丽,咱也封他个国公当当!”
“不过,你顾虑得也在理,年轻人走得太顺太快,底下的泥踩不瓷实,容易摔跤,公爵的位子先给他留着,往后有的是他立功的机会!”
朱元璋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眼中闪过一抹决断。
“传旨中书省,加封林远光禄大夫,赐世袭罔替铁券丹书,加食邑一千户,另赐御用紫玉带一条,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至于他手底下的张简、陈定那帮人,由兵部按平定一国的规格从优叙功,升千户的升千户,赏银子的赏银子,决不能寒了前方将士的心!”
朱标点头应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柄炭条,走到了暖阁内的屏风地图前。
“封赏定下了,那高丽的后事,该如何落笔?”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伸出粗糙的食指在开京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这才是要命的关隘。”
老皇帝眼皮微垂,盯着地图沉声发问。
“先前咱们商议的,海外的那些荒蛮之地,不妨分封诸王,让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带着兵马打出去,替大明开疆扩土。”
“如今这高丽三千里江山白白送上门来,是依着之前的章程,分给老四或者哪一个藩王就藩,还是……咱大明直接咽下去,改置郡县?”
朱标握着炭条的手停在半空,神色显得异常端肃。
“父皇,儿臣以为,万万不可分封藩王!”
朱标转过身,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条分缕析地陈词。
“分封诸王海外建国,本意是借皇子们的悍勇开疆拓土,一来防止藩王内乱,二来是让他们打下自己的基业。”
“可如今高丽已经彻底被打断了脊梁,府库、户籍尽在掌控,百官王室争相归附,这已然是一块熟透了的肥肉。”
“若是将这现成的三千里锦绣江山直接割给某一位藩王,怕不是直接失了锐气,其他藩王要是也想效仿又该如何?”
朱标的声音落地有声。
“不如顺水推舟,废除高丽国号,在此设立承宣布政使司,置府县,设卫所,直接化作大明的大好郡县!”
朱元璋听完,眼中满是赞赏之色,狠狠在朱标肩头拍了一记。
“好!到底是当太子的人,看事情能看到根子里!”
“咱也是这个心思,吃到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去分给儿子的道理!”
老皇帝大步走回书案前,对朱标说道,“标儿,写!设高丽......等等,既然回归汉土,那名字也该回来!”
“传旨!彻底废除高丽国号,设乐浪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与提刑按察使司,暂定设开城、平壤、汉阳等七府二十二县,流官由吏部即刻从南直隶与山东的候补官吏中遴选,务必挑老成持重之人!”
朱标在一旁执笔记录,随即抬头问道。
“城北那两万北军如何处置?那可是李成桂带了十几年的百战精锐,若是留在那边,恐成地方祸患。”
朱元璋冷笑一声,眼中露出一抹开国帝王特有的狠辣。
“打散!全部打散编制!”
“传旨给辽东都司和北平的徐达,将这两万北军老卒拆分成小队,五百人一营,分拨填入辽东边墙和北平各卫所!”
“至于他们的家眷,全部迁出半岛,移入辽东屯垦,发给耕牛铁器,三年不收赋税,这帮粗汉有了地种,不出五年,谁还记得什么李成桂!”
朱标落笔如飞,接着问道。
“那禑王与王室血脉呢?林远的折子里说,禑王自比刘禅,乞求一个安乐公。”
朱元璋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准他的奏!他既然想当刘禅,咱就成全他当个富贵闲人!”
“不过公爵太扎眼,降一等,封他为安乐侯,赐南京城内甲第一座,良田千亩,让他带着他的妃嫔和小王子,即刻起程迁往南京!”
“在咱的眼皮底下,在锦衣卫的围墙里头,好吃好喝供着他,保他李氏王族一代富贵荣华,也叫天下藩属看看,归顺大明是个什么下场!”
处理完王室,朱标的笔尖停在了最后一行。
“开京城内那些世家门阀呢?李茂方、崔家、朴家,他们手里握着半岛大半的土地和盐铁商道,今日能背叛高丽王室,来日难保不会在大明官吏背后捅刀子。”
朱元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林远在宣化楼演的那出戏,不过是稳住他们的缓兵之计。”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最是可恨!传旨内阁,以入京叙功、朝觐天子的名义,令高丽六曹重臣、崔氏与朴氏等门阀的嫡系族人,全数迁入南京!”
“朝廷在金陵赐给他们宅邸,让他们子弟入国子监读书,至于他们在半岛上的私仓、盐场和隐匿的田亩,由大明驻军与新任布政使司全数清丈没收,充归国有!把他们移到中原的花花世界里,这群软骨头掀不起风浪来!”
一条条涉及军政、田赋、人丁的大政方针,在深夜的暖阁中飞快敲定。
待到大方向定完,朱元璋转过身,从朱标手里接过毛笔,沾饱了朱砂墨。
他在那卷盖有天子之宝印鉴的诏书末尾,并未写下长篇累牍的叮嘱,而是挥毫写下了四个笔力遒劲、杀伐果决的大字。
便宜行事。
朱元璋将笔往桌上一掷,把诏书卷好,递到了朱标手中。
“八百里加急,派锦衣卫缇骑送去开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