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沈七闭关蓄势。
守秘石窟深处,一豆长明灯,照着盘坐的人影。
沈七先练的,是水府诀。
他把那门老功法从头又过了一遍,真元在经脉里一圈圈地转,转到一个地方,便卡住:那是淬髓尽头的壁,壁后,就是凝元之门。
第一天,他拿真元去顶那道壁,顶到满头大汗、青筋暴起,那壁纹丝不动。
第二天,他歇了半宿,第二天接着顶。
第三天,到第三天,他摸到一点门道:那壁不是硬的,是软的,得顺着它的性子,一圈圈地磨,磨到它自己松动。
他便换了法子,不再蛮顶,改拿真元贴着壁,一圈圈地打转,像老马夫夜半磨槽边的石头。
长生根与元命果,被他用一家子的愿力日夜温养,一点一点化进真元里,再顺着那道壁,一层一层地渗。
到第五日夜里,那道壁忽然轻轻裂开一线,门缝里,透出一丝凉丝丝的、真正属于“修道”的气息。
沈七心头一喜,正要趁势而上,那一线门缝,却“啪”地又合拢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倒笑了。
他懂了:这扇门,不是撞开的,是养开的,急不得。
他压下那股急躁,重新盘坐,把水府诀、守渊术融成一股力,贴着那道壁,日复一日地磨。
玄汐教的守渊术,是“守”字诀,讲究稳、沉且韧,恰好用来磨这道门正合适。
到第七日黄昏,沈七从入定中睁眼。
他感觉得到,那道门已经开到能容一指挤过,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把整个身子,挤过去。
玄汐守在石窟口,白日替他护法,夜里独自望着那盏长明灯,出神。
她心里,有个过不去的坎。
守秘一脉,有条传了几十代的规矩:守渊人若要离渊,须先将守渊的心火,传与下一位守渊人。
灯在人在,灯灭则一脉绝。
可如今,她是守秘一脉最后一人,渊也空了,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守渊人。
她若走了,守秘一脉的灯,就在她手里,灭了。
这一夜,她守着那盏长明灯,一直坐到天明。
沈七出关时,见她眼底一片青黑,怔了怔:“怎么了?”
玄汐没有答话,只望着那盏灯,半晌,才低声道:“守渊人,是不能离渊的。我若走了,这一脉,就绝了。”
沈七沉默了。
他看得出,玄汐是真心想走,却又被守了几十年的规矩,捆住了脚。
“谁定的规矩?”
“旧主。”
“旧主定规矩,”沈七道,“是为了让这道渊,永远有人守。可渊已经空了,根也收走了。他那一句规矩,守的从来不是一座空渊,是一个“守”字。”
玄汐怔住。
“你是守渊人,”沈七看着她,“可你守了这么多年,守的是渊,还是那个“守”字?”
玄汐心头,猛地一震。
她守着这口渊,守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自己守的到底是什么。
如今渊空了,她才发现——她守的,从来不只是那口渊,是旧主托付给她的那份“守”的心。
渊会空,根会走,可那份心,还在她手里。
“那盏灯,”沈七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不是要你传给下一个守渊人。是要你,把这份“守”的心,传到一个值得你守的地方去。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它传给我。”
玄汐望着他,望着眼前这个把她守了几十年的心,看透了的马夫,喉咙滚了又滚。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守渊几十年来,头一回,真正地、松快地笑了。
“好。”她说,“我把灯,传给你。”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那盏长明灯上。
灯焰一跳,化作一点心火,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渡出,那一身的守渊术,那几十年的水行正法,那一点“守”的心,尽数凝在这一点心火里。
“接住了。”她低声道。
心火渡入沈七的眉心。
那一瞬,沈七只觉,一股清冷又滚烫的力量,顺着经脉,涌进丹田,那不是凭空涨的境界,是玄汐守了几十年、淬了一辈子的水行正法,在这一刻,顺着那点灯芯,渡进了他体内。
淬髓尽头那道凝元的门,轰然,撞开了一道大口子。
【守渊心火入体,凝元之基大补!】
【效果:水行正法凝入根基,距破入凝元,只差临门一脚。】
沈七盘坐于地,周身气息翻涌。
玄汐那一点心火,非但没有冲散他原有的根基,反倒像一滴滚油落进干柴,把他丹田里那扇半开的凝元之门,烧得越发松动。
他运起水府诀,拿那团心火,一圈一圈,顺着门缝往里送。
每一圈,那门便往里开大一分。
到第三圈,门缝里已透出凝元境才有的、清冽的灵气。
他心里清楚,玄汐传他的不只是术,是把守了几十年的那一份“沉”,一并渡了进来。
他要破这道门,缺的正是这份定力。
那道门,已经近得触手可及,门后那股“真正修道”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玄汐立在他身侧,看着那盏从此空了的灯台,又看着盘坐调息的沈七,心里却不再空了。
她守了几十年的渊,到头来是把那颗守渊的心,传到了一个会替她守“家”的人手里。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守了一辈子的空渊了。
就在这时,沈七掌心的含元珠,忽然一热。
珠内,那缕盘踞在长生根上的血色细线,猛地挣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用力地拉了一下。
玄汐脸色骤变:“追魂印动了!教主……他来了!”
沈七猛地睁开眼。
丹田里那道刚被撞开的凝元之门,正疯狂地往回收拢,他还差最后一口气,没来得及挤过去。
而洞天之外,一道熟悉的气息,正裹着漫天血光,疾速逼近。
“沈七!”教主的声音,隔着整座洞天,遥遥传来,“你以为,逼退本座的印,就能躲过本座的眼睛?本座说过,根在谁手里,本座就跟着谁一辈子!”
沈七咬牙,把含元珠按进心口。
他心里清楚,教主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追魂印一被愿力逼退,教主那边便感知到了动静,他千里迢迢追过来,就是要抢在沈七破门之前,把他和那株根,一并堵死在洞天里。
可教主不知道,沈七要的,正是他这一堵。
凝元之门,光靠自己闷头去撞,不知要撞到几时;可若有一道血光当头压下来,把人逼到绝处,那一口气,反而来得最快。
“教主来得正好。”他低声道,“这最后一口气,本来还想再攒几天。既然你送上门来,我就借你这道血光,把这道门,彻底撞开!”
他话音落下,霍然起身,迎着洞天外那道疾速逼近的血光,一步踏了出去。
玄汐望着他踏出的背影,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却又缓缓地松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要破开凝元之门的马夫,这一去,是要拿教主当那块撞门的砖。
洞天外,那道血光越来越近。
沈七迎着它,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丹田里那道半开的凝元之门,正被那道逼近的血气压得,一圈一圈往回收。
他反而笑了——收得越紧,他破开时,那一下,就越狠。
教主拿他当猎物,他却已经盘算好,要把教主那一身的血光,借来当撞门的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