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不沉。
几本笔记,一部旧手机,一只小布袋,一张照片,就这些。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七八岁,举着两根手指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苏泠小时候。
小布袋他从来没当着人打开过,里头是一块旧表,还有一条围巾。
小布袋里的都是他老婆留下的东西。
而那几本笔记里面,是他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研究资料里面最重要的那部分。
“帮我把这个挪开。”苏正堂说。
用手指了指那个铁柜。
两个人一人一头,把那口铁柜往外抬了半尺。
那个铁柜是个老旧物件,非常的沉。
往外挪的时候,周翔都快咬碎牙了。
他都不知道师父当年是怎么自己把这个东西挪开的。
不过用这个东西挡着暗道入口的好处就是很难被人注意到。
他第一次进这个地方的时候,要不是师父带着他去呢,他都不可能找得到入口。
柜子脚底下,地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缝。
缝里嵌着一块铁板,角上挂着一把锁。
周翔直起腰,回头一眼看见桌子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立在桌子上,放在一个小小的相框里。
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脸侧着,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这间屋子里,就这一张。
那是苏清的照片。
除了这一张之外,他师父的房间就只有苏泠的照片了。
周翔往回走了两步,伸手拿起来,把照片抽出来夹进自己那本笔记里。
这张照片,他想带走。
苏正堂看见了,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说,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把锁开了。
铁板掀起来,底下是一溜台阶,一阶一阶往下去。
一股土味夹着潮气往上冒。
周翔从衣兜里摸了一把小手电,打开,往下照。
台阶不长,往下七八级就拐了弯,再往下是什么,看不出来。
“师父,我走前头,给您照着亮。”周翔说道。
这里许久不来,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塌掉的地方,他得在前面给师父探路。
“好。”苏正堂说。
周翔率先从洞里钻了进去,脚踩在并不宽的台阶上,把小型手电筒叼在嘴里,一只手摸着墙壁往下探索。
苏正堂把他的另外一只手攥住。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架子上那些瓶子,桌子上那半摞纸,旁边那个他坐了几十年的那把旧椅子,他都看了一遍。
他是真的太舍不得这里了,可他也知道,这里早就不属于他了。
现在活命,去见到女儿,比什么都重要。
苏泠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只有他一个了。
他得活着。
桌子上的台灯还亮着。
那是他故意留下的。
房门反锁,但却给窗帘留了一条缝。
在外面看来,会以为他还在伏案工作,以往他都是这样的。
“师父,快下来,我扶着您。”已经下到地道的周翔,伸出了自己的手。
苏正堂慢慢地把一只脚踩上台阶,另一只脚跟上,身子一点一点沉下去。
又伸手把那块铁皮盖了上去。
背包的带子绷在肩上。
台阶底下拐了个弯,手电的光跟着拐过去。
铁板在头上合上,底下就全黑了,只剩周翔手里那点光。
台阶一共十九级,周翔数过。
师徒两个慢慢地沿着台阶往下走。
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底下比上头潮。
墙壁都是湿的,手按上去能按出一个泥坑出来。
台阶走完,地道拐了个弯,前头就是一段极窄的路。
一个成年男人,勉勉强强能挤得过去。
那是头些年苏正堂一锹一锹挖出来的,那个时候暗影的人还没来。
挖得不高,周翔在里面都得低着头走。
脚底下不平,一块石头一块泥,踩偏一下就打滑。
在进入这段极窄的通道之前周翔忽然停住,回头看。
“师父,包给我吧,我给您背着。”周翔说道。
这地道本来就不好走,他师父这么大岁数了,背着包就更艰难了。
虽然名义上只是师徒,可实际上他们的感情早就如同父子一般了。
他师父有很多很多的学生,可真正意义上的徒弟,也就只有他一个。
在传统上,他这种叫儿徒,就差改着跟师父姓了。
苏正堂肩膀上的带子往下滑了半截。
“不沉。”苏正堂说道。
可嘴上这么说着,他的额头已经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了。
果然还是年龄大了,这两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精力各方面都在下降。
“给我。”周翔说。
他不由分说地就把背包从师父肩上摘下来,背到自己背上,又把带子收紧了一格。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走。
苏正堂走得慢,就这样,他依旧喘得很厉害。
通道狭窄又潮湿,在这里面他只觉得憋闷,氧气很稀薄。
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跟上来,中间都得空半拍。
拐弯的地方,他得先扶住墙,把半个脚掌挪过去,再把身子带过来。
周翔走两步就停一下,等他。
“我们走了多久了?”苏正堂喘着粗气问。
“十五分钟了,应该没多远了。”周翔看着墙面上的一个坑说道。
上一次师父带他走这条通道的时候,他还注意到了这个坑。
到了这里,他们大概也走了三分之二了。
只是跟上次来这里不同的是,他师父苍老了很多,腿脚也没有以前灵活。
等出去以后,他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师父,他要留下来给师父养老。
这是他跟随师父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决定好的。
苏正堂没吭声,脚下快了一点。
窄道里有股味,土腥气混着霉味,走久了往鼻子里沉,苏正堂轻微地咳嗽着。
周翔一只手举着手电筒,一只手在墙上摸,慢慢的往前走。
师父走不动,他也急不得。
要不是因为这里通道实在是太窄,他都要直接背着师父走了。
就在这时,地道上头,研究所那边的岗已经换完了,老队里留下来值班的几个人,也回宿舍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终于能下班了。
新来的那队人陆陆续续进了院子,跟老队的人在门岗前头对接了一会,才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