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定在卯时。
萧川是卯时差一刻到的，穿着件普通的青灰色袍子，拄着木拐，走进含元殿的时候，两排官员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谯周站在左侧第三位，手里捧着那卷联名折子，见萧川进来，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神情是一种克制住了的得意。
萧川扫了他一眼，没停步，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刘备在上头坐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皮压得比平时低一些。
朝会开始，谯周出列，把折子呈上去，声音洪亮，字句清楚，把曹熙的来历、在成都的行迹、以及坊间流传的那些话，一条一条陈列出来，最后说：
“臣等以为，此事关乎蜀地安危，曹氏女不可不查，请陛下降旨，将此人收押，细加审问，以正视听。“
身后三十六人齐声附议。
殿里的空气压下来一层。
刘备没有说话，把视线从谯周身上移开，慢慢落到萧川身上，就那么看着他。
萧川出列。
他把木拐撑在地上，站直了，声音不高，但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熙确实是曹操安插在蜀地的眼线。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
满殿的人，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谯周的嘴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川继续开口：
“但她从被识破那天起，写给曹操的每一封密信，都是经过裁剪的。真的保住了，假的放出去了。蜀地文娱的核心技术，一条没有泄露。桓烈在成都的暗网，是她帮着清的。南中之战，后勤粮草的账目，是她做的，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他停了一下，让这些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是曹操的人，但她更是蜀地的功臣。“
殿里安静了。
谯周开口：“萧公子此言，可有实证？“
萧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谯大人，你联名的折子上，有实证吗？“
谯周一窒。
萧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刘备，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萧川以人头担保，曹熙不会背叛蜀地。如果她叛了，我陪她一起死。“
殿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连谯周都没有出声。
刘备在上头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他就那么看着萧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站在两侧的官员开始悄悄交换眼神。
然后刘备开口，声音沙哑，只有一句话：
“你凭什么担保？“
萧川直视着他，这是他在这个朝堂上，第一次把目光直接对上刘备的眼睛，没有低头，没有回避：
“凭她在可以毁掉我的时候，选择了保护我。凭她在可以回魏国的时候，选择了留下来。凭——“
他顿了一下。
“凭我信她。“
刘备又沉默了。
谯周往前走了半步，刚要开口，刘备抬起手，挥了一下。
“曹熙之事，到此为止。“刘备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再有散布流言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谯周的嘴停在半开的位置，把折子往怀里收了收，退回去，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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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含元殿前的石阶照得发白。
萧川走出宫门的时候，看见曹熙站在门外的树荫里。
她没有带伞，也没有戴帷帽，就那么站着，看见他出来，走过来，停在他两步远的地方。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脸上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表情，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刚停下来，还没回过神。
“你为什么要保我？“
她的声音很平，“我不值得。“
萧川把木拐换了只手，站定了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凑近了一点，把声音压低：
“再说了，你要是走了，谁给我管账？我可找不到第二个能把账目算到两位小数的人，蜀地这些账房，加起来还没你一个人靠谱。“
曹熙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维持礼数的弧度，是真的笑，眼角有了细纹，嘴角使劲往上扯，把那双红着的眼睛衬得亮了几分。
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小小一块，铜制的，正面是一个“魏“字，磨得光滑，边缘有细碎的划痕，不知道被摩挲过多少次。
她把令牌放在萧川手里。
“这个，你帮我保管。“
她垂下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曹操的人。“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萧川的人。“
萧川握着那块令牌，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宫门外的槐树上，有鸟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
他耳朵尖的那块皮肤，悄悄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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