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馆赛演到第三轮,整座成都城人声鼎沸。
百姓们天天守在乐坊门口等最新的对战报纸,连茶楼里的跑堂都能点评两句中原雅乐与江南小调的长短。
一道百里加急的军报在深夜送入宫中。
南中急信。
孟获夺冠后带着赏赐与造纸设备回到部落,想在南中推行文娱,建立剧场。
可南中几个大部落的首领根本不买账。
“整天唱唱跳跳能换来粮食?能顶得住毒瘴骑兵?”
几个部族首领暗中结盟,打着“清君侧、除邪乐”的旗号突然发难,围攻了孟获的部落。
数万蛮兵越过山脊,将成都派去的乐师和印书工匠全部围困在山谷里。
蜀皇宫东偏殿内,灯火通明。
刘禅急得在软榻前转圈圈,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怎么办?相父,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立刻抽调汉中的驻军镇压?”
刘禅满头是大汗,眼睛不停地往诸葛亮身上看。
诸葛亮坐在案前,羽扇压在几案上,一动不动。
站在下首的萧川,手掌用力握着那根木拐,掌心渗出一层汗水。
脑海中浮现出过往所知的营销方案、舆论引导与各类策划。
可以搞联合声明?可以派文娱使者去谈判?可以编一出大戏去劝说那些首领?
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部行不通。
南中的山林里没有报纸,没有赛制,没有讲道理的台子。
叛军手里拿的是铁矛,吹的是角号。
他的那些策划、商业运作,在军阵搏杀面前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
萧川立在殿柱旁,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没有安定的环境,市井间翻腾的百戏文章无法阻挡呼啸而来的甲兵。
“主公,南中之事,臣愿亲往。”
诸葛亮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垂在两侧,声音平缓沉重。
刘备高坐在龙椅上,闭上双眼,抬手示意。
诸葛亮转过身,看向萧川。
萧川抬起头,迎上诸葛亮的目光。
“萧公子,你的文娱,在战场上没用。”
诸葛亮往前走了一步,羽扇轻摇。
“但在战场之后,有用。”
诸葛亮停下脚步,面容平静。
“你跟我一起去,仗我来打,人心你来收。”
萧川注视着面前的中年人。
萧川明白过来,自己之前把这个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仅凭一些新奇的编排与包装,就能在乱世立足。
没有诸葛亮运筹帷幄,没有赵云按剑巡视,没有刘备坐镇大局,搭建起来的戏台只会被乱兵踏平。
这些辅佐社稷的重臣宿将,才是支撑起安稳局面的根基。
萧川把木拐往地上一撑。
“好。”
萧川应了一声。
“我跟你去。”
南征的大旗,在城外大营立起。
***
建兴三年春,大军出征。
萧川随中军行进,越往南走,地势越发险恶。官道从平整的石板路变成了崎岖的山道,最后变成了被齐腰深杂草遮蔽的泥泞小径。
沿途不再有成都府那种成群结队围观报纸的百姓。两旁的密林中,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山民,手持竹弓,躲在芭蕉叶后,露出警惕且充满敌意的目光。
萧川坐在辎重车上,身边堆满了随军携带的印刷雕版、特制铜锣、以及数百箱写着中原故事的简册。
这些东西在蜀中千金难求,可在这里,推车的辅兵甚至嫌它们太沉,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萧先生,前面就是泸水了。”
马谡骑着马来到辎重车旁,神色冷峻,按着腰间的佩剑,“探马回报,高定与雍闿的残部退入了深山,孟获重整了三万蛮兵,依山扎营。山林多瘴气,水中有剧毒,凡涉水者多溃烂而死。你带来的那些乐班工匠,已有二十余人染了恶疮。”
萧川翻身下车,拄着木拐走向中军大帐。
帐内,诸葛亮正俯身看着简陋的羊皮地图,案几上摊放着几只捕获的毒蝎与南中特有的毒草样本。
“丞相。”萧川进帐行礼。
“萧公子,来看看。”诸葛亮用羽扇指了指地图上一片空白的区域,“自泸水以南,不服王化者数百里。他们不识文字,不尊法度,只信奉各部峒主的图腾。孟获败了一次,逃入密林,不出三日便能再聚数千人。若只凭刀剑诛杀,杀之不尽;大军一旦回撤,叛乱必将复起。”
萧川看着地图,低声问道:“丞相想让我做什么?”
“蛮人好巫鬼,重祭祀,畏惧天地鬼神,却轻视官府法度。”诸葛亮抬起头,目光落在萧川身上,“你之前在成都所用的那些引动人心的手段,在此处不能照搬。我要你用他们听得懂的声音、看得懂的法子,在他们心里扎下一根拔不掉的桩子。”
萧川沉默片刻,脑中飞速筛选着合适的形式。
没有报纸,就用说唱和山歌;没有戏楼,就以空地为坛、火把为光;蛮人不认孔孟,但他们认英雄,认生死,认饱饭,认祖先的血脉。
“给我三千套蛮兵战俘的旧衣,以及军中所有的烈酒、生姜和雄黄。”萧川抬起头,直视诸葛亮,“再借我五百名嗓门洪亮的益州老卒。”
诸葛亮注视了他片刻,从令箭筒中抽出一支铜令掷在案上。
“准。”
***
三日后,泸水北岸。
诸葛亮亲率大军背水列阵,以正兵正面击溃了孟获的前锋部队,生擒孟获。
然而,大营没有举行斩将祭旗的仪式。
入夜,中军大营外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数十堆篝火冲天而起,将夜空照得通红。
被俘的近两千名蛮兵被除去绳索,集中在空地中央。他们缩成一团,眼神凶狠而畏惧,以为即将面临坑杀。
就在此时,营门打开。
一辆辆大车推了出来,上面装的不是刑具,而是冒着热气的熟肉、大块的麦饼,以及大坛大坛泡了雄黄与生姜的烈酒。
五百名蜀军老卒手持木勺,将热气腾腾的肉汤分发下去。
蛮兵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萧川拄着木拐,缓步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他身后没有刀斧手,只有十几个原本被围困在山谷中、被诸葛亮解救出来的乐师。
乐师们怀中抱着的不再是雅致的古琴,而是南中本土的芦笙、象脚鼓,以及粗糙的铜锣。
“咚——!”
一声沉闷的鼓点在夜空中炸响。
紧接着,芦笙吹出了一段凄凉而熟悉的调子。那是南中各部族在猎人死于猛兽之口时,由巫祭所吹奏的引魂曲。
两千蛮兵中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猛地抬起头。
萧川站在台上,没有说一句大道理,只是拿起铁皮卷成的扩音筒,配合着鼓点,用平实直白的南中方言高声喝道:
“山高林密,毒瘴遮天!”
“种出的苞谷不够交租,打来的兽皮换不来盐!”
“峒主披着金丝软甲,你们赤着脚踩在荆棘里!”
“他们坐在洞寨里喝蜜酒,叫你们拿着竹枪挡官军的连弩!”
“死在水里的,骨头烂成泥;死在山里的,豺狼啃了皮!”
“你们的阿公在寨门口盼着,你们的阿母在石磨旁哭着!”
每一句话落下,鼓声便重重砸下一记。
后方的乐师们合着节拍,将凄凉的引魂曲转为缓慢而低沉的送葬调。
五百名益州老卒齐声跟着大吼,声音在山谷间不断回荡。
那些蜷缩在地上的蛮兵,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垂了下来。有人看着手中的麦饼,眼圈发红;有人听着熟悉的家乡调子,抱头蹲在地上发出呜咽。
萧川停下呼喊,指向大营辕门。
辕门大开,两侧的蜀军甲士收刀入鞘,让出了一条通往密林深处的山路。
“丞相有令!”
萧川的声音传遍全场:
“吃完这碗肉,喝完这碗酒,领两升熟米,想回山寨看爹娘妻儿的,现在就可以走!”
“若想留下来挣一口饱饭、给家里换精盐铁锅的,走到左边大旗之下!”
蛮兵群中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蛮兵丢下手中的石矛,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口肉汤大锅,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嚎啕大哭。
随后,越来越多的蛮兵涌向食物,人群中爆发出的哭声与喊声连成了一片。
大帐边缘,诸葛亮负手而立,羽扇轻轻在胸前拍打。
马谡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萧公子竟能将市井声律之术,用到这个地步。”
诸葛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他用的不是声律,是实情。去把孟获带上来,让他在帐后好好看着。”
夜风吹拂着大营的战旗,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萧川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渐渐平息骚乱、排队领粮的蛮兵,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在这个时代,光有奇思妙想不够,还必须踩在坚实的泥土上,借着刀剑开出的道路,才能把人心的算盘真正拨响。
南征的路还很长,但这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