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南的锦官驿前,赶集的马车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辆挂着荆州、扬州、兖州牌照的商队大车挤在关隘口,车上拉的没有锦缎茶叶,全是皮箱琴匣。
车轴压在泥水坑里,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拉车的骡马喘着白气,蹄铁在湿漉漉的石条上打滑。
守城老兵按着腰间刀柄,伸长脖子验看通关文牒,嘴里哼哼唧唧。
“走中原雅乐路数的去左边排队,吹羌笛击铜鼓的走右边!”
乐坊管事扯着嗓子大喊,手里那卷名册已经涂改得黑乎乎一片。
两百多名打着各色旗号的随从在栅栏外推搡,有人抱着长柄阮咸,有人背着十三弦筝,还有几个裹着厚毡毯的汉子小心翼翼护着两口蒙着生牛皮的建鼓。
东吴孙权在柴桑办的《江东之声》声势浩大,江南几个大世家养的乐伶全被推到了台前。
这回萧川开门纳客,东吴那边的第一季前三名连夜雇船逆流而上,穿过三峡险滩,要在蜀地给萧川一个下马威。
曹魏那边也没闲着。司马懿暗中凑了一批北方戏班子,打着中原民间名宿的旗号跨黄河过秦岭,随行的还有许昌太常寺退下来的几个老乐官。
成都连锁乐坊的三层排练楼里,油灯从黄昏一直亮到天明。
“音准又偏了半拍!重来!”
蜀地本土的海选冠军抱紧手里的阮咸,眼眶通红,朝着配乐师傅大吼。
走廊两旁挤满了满头大汗的乐手,有人死死咬着牙顺气,手掌心全是汗水。木质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琴弦断裂的崩鸣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夹杂着摔茶碗的脆响。
他们隔着窗户能看到,隔壁厢房坐着的那个东吴高手,正慢条斯理地用象牙拨子刮着琵琶弦。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脚边放着半盏温凉的蒙顶黄芽,拨子在弦上轻轻一滑,带出一串清脆的泛音,随即又归于平稳。
排练楼外,大街两侧的茶摊早早就被占满。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其间,竹筒盛着的醪糟泛着甜酒香,看热闹的百姓把脖子伸得老长,议论着昨夜从楼里传出的调子。
“听说东吴来的那个,手指头快得能抓苍蝇。”
“快有什么用?咱们川西的汉子一亮嗓,声震九百里,房顶上的瓦片都能给震落下来!”
第三天下午,成都南苑的大戏台周围坐满了近万名百姓。
戏台用数百根硬杂木搭成,台面铺着压平的红毡。台子四周立着十二根传音柱,柱身中空,底座埋着覆扣的大铜缸,能把台上的乐声散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第一场踢馆赛正式开锣。
台上率先登场的是蜀地上一季的常规赛冠军。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腰间系着猩红布带,怀抱一面牛皮大鼓,身侧跟着七八个手持芦笙与铜钹的乐手。
鼓槌落下,声音沉重如闷雷滚过地面。汉子扯开嗓门,一曲汉中民歌唱得气势雄浑,声浪顺着传音柱撞向四周。高亢处,他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脚掌狠狠跺在木板上,震得台沿挂着的彩绸一阵乱晃。
“好!”
台下掌声雷动,满场喝彩。坐在贵宾席上的几个蜀中官员抚须点头,面带得色。
曲毕,汉子抱拳退下,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直接滴落在红毡上。
接着出场的,是东吴《江东之声》的魁首。
那人一身青色布衫,怀抱一把有些年月的中阮,步子很慢,落座时衣角平整地垂在凳侧。
台下一阵细碎的议论。比起方才那阵敲锣打鼓的声势,这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显得单薄得很。
青年没有看台下的人群,他抬手调了调四根弦的松紧,手指在木柱上轻轻扣了两下测定回音。随后,指甲切上琴弦。
一股带着江浙水乡湿气的江南小调,平地风起般扫过整个广场。
没有高亢的破音,没有多余的动作,中阮的音色圆润低沉,旋律在低回处连绵不断。青年的手指在品位上快速滑抹,指腹带出的颤音极轻极细,却借着铜缸的共鸣,平稳地送到了后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的喧闹声平息下去。
原本扯着嗓子叫卖的茶童停住了脚步,手里拎着的铜壶滴着水。贵宾席上的几个老乐官收敛了笑容,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斜。
上万人的广场上,只有风吹过木栅栏的呼啸声,以及中阮弦上流转的曲调。
那调子转过三个弯,由慢转疾,青年右手食指轮拂,琴声密如急雨,偏偏每一个音符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粘连。尾音拉长,手指在弦上一按,戛然而止。
曲终,阮音歇。
蜀地的那个冠军站在台侧,脸色发白,搭在腰间锦带上的手垂着,半天没抬起来。
裁判席上的四位评委互相对视,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人下笔打分。
胜负不需要看票数,百姓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几千名原本准备起哄喝倒彩的川蜀汉子,嘴巴微张,愣在原地发不出声音。
后台的阴影里,曹熙靠着朱漆大柱,眉头拧紧。
“就这么输了?”
曹熙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发硬。
萧川靠在木拐上,眼睛盯着台上向四周躬身作揖的东吴乐手,面无表情。
“不然呢?让人家夸咱们两句好听,然后大家开开心心回家睡觉?”
萧川从怀里掏出一根剥了皮的甘蔗,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看见没?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萧川吐掉甘蔗渣,转过头看了一眼曹熙。
“疼了,才会长大。”
曹熙握紧拳头,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着排练楼的方向大步走去。
萧川站在原处,看着台上开始收拢琴具的东吴乐手,神色平淡。
魏国的司马懿和东吴的周瑜都以为这是场文人墨客的较量,争的是谁家养的门客技高一筹,谁家的曲调能压过谁家。
他们算错了账。
文娱竞争的核心从来不是单场胜负,而是标准的设立。只要江南的音律、中原的戏本全往成都送,只要天下的乐师都得按着萧川定下的规矩打擂台,那谁胜谁负都不重要。
只要这群人踏进成都的赛场,他们就已经在替萧川打工了。
次日清晨,成都乐坊的招募告示前再次挤满了人。
布告栏上贴着新的赛制细则:凡参赛者,不仅要比嗓音气力,更要考核乐理转调、律制规范与器乐合奏的精准度。
告示下方的青石板几乎被踩烂。晨光照在人群头顶,这一次,没有人再讨论谁的嗓门大,所有人都在打听东吴那种小调的转音技巧,还有几个乐工拿着炭条在手背上默记五音十二律的对照图。
原本各自为政、全凭力气吼唱的蜀地乐师,一窝蜂涌向了乐坊开设的调音学堂。书肆里原本积灰的江南曲谱被抢购一空,几家工匠作坊连夜改制阮咸的品柱,按照新的音律尺寸重新打磨。
沉闷的蜀中乐坛,被这一记耳光生生砸开了一条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