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鼓敲过八十一下,成都北市的校场街已是人声鼎沸。
八丈宽的木质擂台拔地而起,四角立着合抱粗的原木立柱,柱身上绑着浸过桐油的生铁甲片。
三十面牛皮大鼓沿着街道两侧排开,军中力士赤着上身,手持粗木鼓槌,擂得震天价响。
鼓声沉闷,震得沿街铺面的瓦片微微颤动。
擂台正上方悬着一杆玄色大旗,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刘封一身猩红披风,内衬锁子连环铠,按剑立于擂台中央。
他反手拔出腰间阔剑,剑锋在晨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
一套军中斩马剑法使开,劈、挑、截、斩,招招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
剑势收敛处,刘封横剑当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
台下上千名守军齐刷刷单膝跪地,刀背拍击胸甲,吼声如雷。
“大将军威武!”
“破敌斩将,扬我军威!”
声浪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围观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刘封立在台上,按剑四顾,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敬畏、惊恐、战战兢兢的目光,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就是民心,只要手里的刀足够锋利,所有人就只能仰视。
刘封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帅椅坐下。
一名身高七尺半的副将纵身跃上擂台,手里倒提着一柄重达四十斤的斩马刀。
副将将大刀往青砖缝里狠狠一插,溅起一串碎石。
“大将军有令,设擂以武会友!”
副将双手叉腰,目光扫过台下一众缩头缩脑的市井百姓,嘴角带着明显的讥讽。
“凡能在本将手下走过三合者,赏银五两!”
“胜者,直接入中军充任校尉!”
台下一片死寂。
挑夫放下了扁担,商贩缩回了脖子,连平日里在街头斗狠的闲汉都悄悄低下了头。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饮过血的军中悍将,谁敢拿命去换那五两银子?
副将见无人应声,笑声越发张狂,抬手指着台下众人。
“怎么?成都府的汉子全死绝了?”
“平日里看那些戏子唱曲倒是起劲,到了真章的时候,就全成了缩头乌龟?”
嘲笑声在校场街上空回荡,几个年轻后生攥紧了拳头,却被身边的老人死死拉住。
人群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槐树荫下。
萧川掀开半边车帘,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的闹剧。
曹熙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一本册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军威太盛,煞气太重,百姓不敢近前。”
曹熙头也不抬地开口。
“刘封把军营搬到了闹市,看似热闹,实则在民心上又输了一招。”
萧川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密集的人群,落在了街道尽头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极其扎眼的壮汉。
身高九尺开外,膀大腰圆,上身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麻短打,露出两条生满老茧的粗壮臂膀。
他的脚上套着一双早已磨穿底的草鞋,脚趾外翻,沾满了干涸的泥浆。
最惹眼的,是他背后用麻绳捆着的一对八角生铁锤。
锤头足有海碗大小,随着他的步伐沉重地晃动,压得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壮汉脚步极快,粗暴地撞开挡路的人群,径直走到擂台下方。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风尘和胡茬的粗犷脸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个月前,在江州码头的破酒馆里。
他扛了整整一天沉重的粮包,换来的两枚铜钱刚够买一碗掺水的浊酒。
就在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啃着发霉的麦饼时,邻桌的商贾从蜀地带回来了一张手抄的歌谱。
一个落魄文人就着破胡琴,在昏暗的油灯下扯着嗓子唱了起来。
去吗?配吗?这褴褛的披风。
战吗?战啊!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那一刻,霍武整个人定在了原地,手里的麦饼掉进泥水里都没发觉。
孤身一人,勇往直前,没人记得,没人理解。
他在江州码头扛了八年包,打退过三次江匪,救过七个落水的小童,到头来依然是所有人眼里卑贱的泥腿子。
那天晚上,他把用了六年的扁担一把折成两段,扔进了滚滚长江。
他对着江面吼了一声,俺要去成都,找那个写歌的人。
三千里蜀道,八百里荒山。
他靠着一把力气给过路商队推车、扛大包、打山贼换口干粮,磨烂了三双草鞋,生生用一双脚走到了锦官城。
赶到的这一天,正赶上北市开锣。
霍武站在擂台前,双膝微微一弯,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轰然砸落在木质擂台上。
咚!
坚硬的台面剧烈颤抖,两根粗木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霍武反手抽出一只八十二斤重的铁锤,重重顿在地上,声如巨雷。
“俺来!”
台上的副将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壮汉,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哪里来的要饭叫花子,也配上台领赏?”
话音未落,霍武眼中精光暴涨,单手抡起那只巨大的铁锤,带起一股尖锐的破空声,横扫而出。
副将脸色剧变,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只能本能地横起刀身挡在胸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在擂台上炸开。
副将手中的斩马刀瞬间弯曲成惊人的弧度,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擂台下的石板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刘封从帅椅上猛地站起身,按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好大的力气!”
刘封眼中闪过狂喜之色,立刻挥手。
“上!给本将拿下他!”
两名身材极为魁梧的中营牙将拔刀冲出,一左一右包抄而上。
霍武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动用第二只铁锤。
他跨步前冲,铁锤化作两道漆黑的残影,左右横扫。
砰!砰!
两道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名身披重甲的牙将连霍武的衣角都没摸到,整个人便打着旋倒飞出去,砸烂了帅台前的一排兵器架。
三锤,撂倒三名军中悍将。
霍武站在摇晃的擂台上,将铁锤往肩上一扛,神色平静得像只是拍死了三只苍蝇。
刘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快步走下帅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擂台。
他抬手重重拍在霍武满是泥垢的肩膀上,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
“好汉!好一身通天彻地的神力!”
刘封从亲卫手中抓过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一把拍在霍武胸口。
“这是百两纹银!只要你肯入我麾下,本将保你做前锋营校尉,日后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百两纹银加校尉官职,这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富贵。
霍武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那个锦袋,又看了看刘封那张写满傲然的脸。
他缓缓摇了摇头。
霍武伸手拨开刘封的手掌,把铁锤重新捆在背后,转身跃下了擂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壮汉分开自发退避的人群,大踏步走向街道边缘的那辆青布马车。
行至马车前三步处,霍武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坚硬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砸出两声闷响。
他抬起头,满是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掀开车帘的萧川,声音带着颤抖与哽咽。
“萧公子!俺霍武从江州走了三千里路,来投奔你了!”
“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俺一锤砸扁他!”
霍武抬起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眶,泪水混着脸上的泥灰擦成了一片。
“俺不会说话,不会算计,但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了!”
整条校场街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百姓面面相觑,帅台上的刘封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抓在栏杆上的手指发出咯吱的声响。
萧川走下马车,单手拄着拐杖,走到霍武面前。
他伸出双手,用力扶住壮汉粗壮的手臂。
“霍大哥,快起来说话。”
霍武站起身,吸了吸鼻子,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萧公子,你放心,俺虽然是个粗人,但俺认得好人心。”
“你写的那首歌,唱的就是俺这样的人,俺活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把俺当人看。”
萧川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汉子,心里微微一动,抬手拍了拍他的铁锤。
“走,回府,吃肉,管饱。”
当天傍晚,萧府后院的偏巷里。
霍武正蹲在井边大口嚼着酱牛肉,身后的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浮现。
叶无名手中的短刀悄然出鞘三寸,森冷的刀尖直指霍武的后心。
霍武连头都没回,右手反手抓起立在井边的铁锤,顺着腰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横扫。
呼!
沉重的风压撕裂了空气。
叶无名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滑开三尺,短刀顺势下削,直奔霍武持锤的右腕。
霍武脚下一滑,身形半转,左手另一柄铁锤悍然迎上。
当!
一声刺耳的锐鸣在小巷中回荡,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炸裂。
叶无名借力飘飞回墙头,手腕微微发麻,短刀已然插回了腰间的鲨皮鞘中。
“你过关了。”
叶无名的声音依旧没有半点起伏,整个人隐入房檐的阴影里。
霍武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嘿嘿傻笑了一声。
“你那刀子挺快的,俺差点没防住。”
巷口处,萧川拄着拐杖静静站立,身旁跟着曹熙。
“刘封学得挺快,但他还没明白,擂台上站的全是当兵的,百姓只觉得那是军威,不是他们的戏台。”
萧川的声音在夜色中散开。
曹熙微微点头。
“军威令人畏,文娱令人亲,畏者易散,亲者难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