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在纸角处搓了两下。
纸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松烟特有的苦涩味。
回廊外的夜风卷着落叶打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站在对面的叶无名抱臂而立,腰间短刀的铜环在阴影里泛着暗哑的光。
“刘封不仅包下了北市那三家乐坊,今早城防营还拨了八百套旧皮甲过去。”
叶无名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他在北市清出了一整条校场街,对外宣称要办将军擂,凡是能登台赢过军卒的,赏银十两,赐军职。”
萧川拄着拐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书房走。
“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买两石精米再扯三尺粗布了。”
萧川推开书房门,屋里的炭盆还留着几点暗红的火星。
“刘封这是把行军打仗的那套赏罚搬到了市井里,用银子和官身当诱饵,确实比咱们发几个木牌子来得直接。”
门轴轻响,刘禅火急火燎地从外头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萧川!出大事了!”
刘禅一把夺过萧川手里的茶壶,仰脖灌了两大口,连水渍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都顾不上擦。
“刘封那个夯货在北市搭了八丈宽的大木台,全用生铁皮包了角!”
“他要是也搞文娱,把人都吸到北市去,咱们东市的民心不就被分走了?”
刘禅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脚下的软底皂靴把地砖踏得咚咚响。
“相父后天就回城了,要是看到北市全是刘封的兵威,咱们这几天的功劳全得打折扣!”
萧川慢悠悠地坐回黄花梨木椅上,把伤腿架在软凳上。
“殿下,你慌什么?”
“我能不慌吗?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擂台,老百姓最爱看这个!”
刘禅两只胖手在半空中乱挥,满脸通红。
“他不仅免了茶水钱,还让人在街口支了六口大锅炖烂羊肉,闻着味儿过去的人排了半里地!”
萧川伸手拨了拨案上的油灯芯,火苗窜起半寸高。
“他终于学聪明了,知道刀枪打不过人心,就学着用戏台来装模作样。”
萧川抬起眼皮,看着急得抓耳挠腮的刘禅。
“但有一样东西,他砸再多银子也学不来。”
刘禅停下脚步,凑到桌案前,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什么东西?”
萧川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创意。”
萧川靠在椅背上,扯了扯嘴角。
“他能抄我的形式,搭台子、免茶钱、发赏银,但他抄不了我的内核。”
“将军擂?好啊,我正愁第二季的好声音没有像样的对手搭台唱戏呢。”
刘禅听得直眨眼,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那是杀人的把式,咱们这是唱歌跳舞,怎么斗?”
“谁说唱歌跳舞不能杀人?”
萧川抽出一张崭新的白麻纸,抓起狼毫笔在砚台里饱饱地蘸了一笔浓墨。
“他办将军擂,讲究的是血气、勇武、军威。”
“老百姓看个一天两天觉得新鲜,看上十天半个月,除了断胳膊断腿就是满地淌血,谁受得了?”
萧川手腕悬空,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三个大字:踢馆赛。
“原定第二季的蜀地好声音,是民间海选加名师带徒。”
萧川的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墨汁渗透了纸背。
“现在改规矩。”
“在正赛开始之前,增设跨界踢馆环节。”
刘禅把脑袋凑得更低,鼻尖差点蹭到墨迹上。
“何为跨界踢馆?”
“文人可以去他的擂台上斗诗论武,他的军卒也可以来咱们的乐坊登台亮嗓。”
萧川放下毛笔,两手交叉垫在脑后。
“他想把武勇和文娱割裂开,我就偏要把这两碗水搅浑在一起。”
“他要是敢派兵来砸场子,那就是仗势欺人,失了民心;他要是不敢接招,那就是军中无胆,堕了威风。”
刘禅抽了口凉气,肥硕的腮帮子抖了两下。
“妙啊!这一手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书房内侧的屏风后面,曹熙端着一盏新换的热茶缓步走出来。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萧川手边,白瓷碗底与桌面磕出一记脆响。
“刘封身后有军中将领撑腰,那些老卒杀人如麻,寻常百姓哪敢去踢馆?”
曹熙声音清冷,眼帘低垂。
“你这规矩定得再精巧,若是没人敢迈出第一步,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萧川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被逼到绝路想要出头的人。”
“刘封的擂台搭得越高,底下被踩着的泥腿子就越想把他拽下来。”
萧川放下茶盏,面朝窗外。
“等着看吧,这把火,烧起来就灭不掉了。”
***
次日清晨,北市校场街鼓声震天。
八丈宽的木台上铺着厚实的生牛皮,四角包着明晃晃的生铁片,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三名膀大腰圆的军卒赤着上身,胸口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旧刀疤,正按着朴刀站在台边。
台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看客,肉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街市上空弥漫。
街口六口大铁锅滚水翻腾,大块的肥羊肉在汤汁里上下翻滚,白花花的油脂浮了厚厚一层。
“城防营张校尉,连胜五场!”
台角处,一名掌旗官扯着嗓子大喊,铜锣重重敲响。
“还有哪位好汉敢上台?十两雪花银,外加伍长职衔!”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精壮汉子跃跃欲试,但看着台上军卒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和腰间明晃晃的短刃,脚步又缩了回去。
方才第三个登台的屠户,被那军卒一记窝心脚踹下台,此刻正躺在泥地里吐酸水,半天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东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竹板声。
那声音不急不躁,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看客们纷纷转头回望。
只见两队身穿月白色窄袖短打的年轻男女分列走来,手里各自托着铜锣与快板。
走在正当中的,是个身形清瘦的书生,头戴方巾,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东市大剧院,好声音第二季,今日开锣!”
领头的少女嗓音清亮,宛如山间落泉。
“诸位父老乡亲,我家萧先生有令——”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光在台上比拳脚算什么真豪杰?”
“东市特设【百戏文武榜】,今日特来北市借台唱戏!”
围观的人群呼啦一声让出一条通道。
站在木台正上方的刘封按着腰间佩剑,脸色沉了下来。
“萧川的人?”刘封啐了一口唾沫,“带几个唱曲的来本将擂台前撒野,活腻了?”
书生缓步走至台前,对着台上的刘封拱了拱手。
“刘将军神勇,军威浩荡。”
“但军中将士守土卫民,靠的可不止是一身蛮力,还有腹中丘壑与胸中忠义。”
书生展开折扇,朗声道:
“我家先生说了,凡北市擂台胜者,除刘将军赏赐外,可凭胜绩直接入东市好声音总决赛,免初选之苦。”
“若军卒登台,能在我家乐师伴奏下唱完一曲《精忠报国》且不乱气血者,东市奉银二十两,赠锦缎十匹!”
台下一片哗然。
“二十两?比刘将军给的还多一倍!”
“只要唱歌不乱气血就行?这比挨刀子容易多了吧!”
刘封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拔出佩剑,插在木台边缘的方木上。
“放肆!军伍重地,岂容你等倡优戏子在此摇唇鼓舌!”
“将军差矣。”书生面色不改,“昔日汉高祖垓下设伏,亦用楚歌瓦解项羽大军。音律歌诀,自古便是兵家杀器。”
“刘将军手下儿郎,难道只会拔刀劈砍,连一曲战歌都唱不全吗?”
“若是如此,这所谓的蜀中精锐,未免也太空架子了些。”
台下的看客们顿时起哄起来。
市井百姓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有肉吃有银子拿,谁还在乎是比武还是比唱?
“唱一个!给他们唱一个!”
“就是啊,军爷们吼两嗓子,把东市这帮酸文人的脸皮给撕下来!”
几个性情急躁的军卒按捺不住,转头看向刘封。
“将军,末将愿去!末将这副破锣嗓子在营里吼口号从没输过,难道还怕他几个弹琴的娘们儿?”
刘封咬着牙,死死盯着台下的书生。
他想拒绝,但四周围观的百姓已经围了三层外层,若此时强行驱赶,反倒显得自己心虚畏战。
更何况,银子是他出的,擂台是他搭的,若是被萧川用几句话就夺了风头,他在军中的威望荡然无存。
“好。”
刘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张校尉,你上去。给本将把他们的铜锣砸碎!”
身材魁梧的张校尉大步走到台前,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一身精肉。
“来!怎么个比法?老子在沙场上饮血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东市的乐师们不慌不忙,四名青衣女子抱琴登台,分坐四角。
中间的书生退后半步,从袖中取出一根通体乌黑的短笛。
“请校尉按节拍起调,曲名——《男儿当自强》。”
笛声骤起。
短促、激昂,带着穿透云霄的锐气,瞬间压过了街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的沸水声。
紧接着,四面大鼓在台下同时轰鸣,节奏快如疾风暴雨。
张校尉原本咧嘴冷笑,刚要张口大吼,却发现这鼓点与军中的号角完全不同。
那节拍极快,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吸气想要大吼,胸口的横膈膜却被这紧密的鼓点带得一阵阵发紧。
“傲气面对万重浪——”
张校尉吼出了第一句,声音确实洪亮,但因为起调太高,第二句还没接上,气息就彻底岔了。
“热血像那红日光——”
后半句直接破了音,变成了尖锐的公鸭嗓。
台下爆出一阵震天的哄笑。
张校尉满脸涨红,恼羞成怒之下想要强行运气,但乐师的琵琶声突然一变,由急转缓,如同流水般滑了过去,把他蓄满力道的一嗓子彻底悬在半空,憋得他胸口一阵发闷,连连后退了三步。
“承让了。”书生收起短笛,微微拱手。
“这不公平!这是妖法!”张校尉拔出腰间短刀,作势要扑上去。
“住手!”
刘封在后方厉声喝止。
众目睽睽之下,输了招式又输人品,只会让城防营彻底沦为笑柄。
刘封一步步走下台阶,阴鸷的目光扫过东市的众人,最后落在远处的巷口。
巷口的老槐树下,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微掀,萧川正坐在车厢内,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汤,隔着人群朝他遥遥举杯。
***
深夜,城北丞相府。
书房内的灯火依旧明亮。
诸葛亮身着一袭鹤氅,手中羽扇轻轻摇动,案头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卷公文。
左边是一份关于北市将军擂的密报,右边则是东市连锁乐坊今日的进项账目。
一名身穿黑衣的探子单膝跪在堂下,头颅低垂。
“禀丞相,大将军府今日拨银三千两,用于北市擂台赏赐。”
“世子府那边,萧川连夜更改了乐坊赛制,定名为踢馆。”
“今日午后,北市聚集百姓逾三千人,刘将军麾下三名校尉登台比试声律,皆败。”
“城中百姓现皆涌向东市,争相购买好声音的观演木牌,一张前排木牌已被炒至五两纹银。”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摇动起来。
案头上的油灯轻轻晃了晃,将书房内的阴影拉长。
“刘封这步棋,原本走得不错,借军威聚民气,是正统路子。”
诸葛亮的声音在宽敞的书房内缓缓回荡,不带半点波澜。
“但他只懂以力压人,不知借力打力。”
“萧川把战场从刀枪换成了规矩,把胜负从生死换成了脸面。”
“百姓不惧生死,却最怕无趣;军卒不畏强敌,却最惧出丑。”
探子低着头,沉声问道:“丞相,可要属下传令城防营,收束擂台?”
诸葛亮微微摇了摇头。
“不必。”
羽扇轻点案上的公文,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城中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唯有东市的方向,隐隐还能看到几处未熄的灯火。
“任他们去争。”
“水不搅不浑,人不争不明。”
“后日回朝,我倒要看看,这小小的成都城,还能被他们翻出多大的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