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一栋不起眼的楼房里。
这楼从外头看普普通通,灰砖青瓦,门窗半旧。
可若是有人走近了细看,便会发觉四周总有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着街口。
这是大圈帮在沪西的一处落点,外头守着的,都是李少泽的人。
二楼一间屋里。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他还穿着昨晚那身黑大衣,礼帽和墨镜搁在茶几上。忙了一夜,衣裳没换,人倒精神不错。
他一手端着碗粥,一手拿着份报纸,边吃边看。
沈若岚站在一旁,穿了件月白色长裙,头上戴了顶小巧的白色软帽,整个人素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静静地立着,眼睛偶尔瞟一下门口。
报纸上登的正是昨晚的事。标题很唬人,写着“公共租界深夜枪战,八名倭人横尸街头”,下面还配了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内容就更夸张了,什么“新式匪徒手持自动火器”“神秘帮派公然作案”“巡捕房誓言全力缉拿”云云。
李少泽看得津津有味,几口粥喝完,把报纸随手往茶几上一丢。
“写得倒像那么回事。”他笑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嘴,“说我们多凶,多吓人。挺好。越吓人,想查的人越不敢伸手。”
李少泽又拿起那张黑卡看了看,语气不轻不重:“我留下卡片,就是让人知道,这不是普通劫财。”
沈若岚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
李少泽侧头看她一眼,见她还站着,便说:“局里的事,你让陈子威盯着。我最近不回局里。大圈帮还有事要办。”
沈若岚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明白。”
李少泽站起身来,整了整大衣:“放心。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出不了事。你先回去吧。”
“是。”
沈若岚听了,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裙摆轻轻扫过门边,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下去了。
李少泽等她走远,才慢慢走到里面一间房的门口。
门口守着一个队员,见他过来,连忙把门打开。
李少泽迈步进去。
房间里靠墙的椅子上绑着个人,正是渡边清。他头发乱蓬蓬的,西装上全是血和灰,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已经肿得变了形。
周兴站在他对面,手里提着根短棍,一棍一棍往他身上招呼。
每打一下,渡边清身子就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说不说?啊?你说不说!”
“老东西,嘴倒挺硬。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周兴边打边骂,棍子舞得呼呼响。
渡边清被绑着,动弹不得,只剩两条腿拼命蹬地。他额上青筋暴起,脸憋得发紫,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鼓出来。
那模样不像硬气,倒像是有话说不出来,急得要死。
周兴见到李少泽进来,才停了手。他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老大,这老鬼子不肯开口。我打了他快半个钟头了,愣是一声没叫出来。存款什么的,一个字没吐。真挺抗打。”
李少泽“哦”了一声,有些意外:“这么有骨气?”
李少泽走过去,在渡边清面前站定。
渡边清见他来了,眼睛顿时瞪大,拼命摇头,喉咙里的“呜呜”声更急了。豆大的泪珠子混着血水从脸上滚下来,看着别提多惨。
李少泽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他弯腰凑近了些,才看清渡边清嘴里塞着的那团东西,灰扑扑的,把嘴堵得满满当当。
“他嘴里有东西。”李少泽说,语气里透出一丝无语,“嘴塞得这么死,他倒是想开口,怎么开?”
周兴愣了一下:“不能啊。昨晚带回来的时候,没塞东西啊。”
周兴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刘壮。
刘壮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那个……好像是我塞的。”
“你塞的?你拿什么塞的?”周兴问。
刘壮咧了咧嘴,往后缩了半步:“昨晚在车上,我怕他醒来叫唤。我怕他吵着,就……顺手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他堵上了。后来忙着收拾,忘了这茬。”
周兴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呢,打了半天,这老家伙一个字没有说。闹了半天,他不是嘴硬,是嘴被你的臭袜子给堵上了!”
李少泽也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他抬手在刘壮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小子,真行。袜子堵嘴,这招比枪都好使。”
刘壮缩着脖子,干笑几声:“老大,我也不是故意的。当时实在太吵了……”
李少泽摆摆手:“行了,别贫了。把东西拿出来。”
刘壮赶紧上前,弯下腰,把堵在渡边清嘴里的袜子扯了出来。
那袜子已经让口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味道别提多冲。
袜子一离嘴,渡边清便扯着嗓子干呕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齐流,整个人都软了。
“我……我说……你们要什么我都说……”渡边清咳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话来,“求你们……别打了……钱……我有钱……要多少给多少……”
周兴哼了一声:“早这样多好。害我费了半个多钟头力气。”
李少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一条腿,慢悠悠地说:“渡边清,你在倭国商会干了这么久,钱肯定没少攒。把你存的、藏的,一样一样给我说出来。少一样,我让你再尝尝刚才的滋味。”
渡边清拼命点头:“我说……我说……我都说。我在虹口的住所,还有商会办公室的暗格里,都藏着钱。还有汇丰银行有存款,中田银行也有。您放了我,那些全给您。”
李少泽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放不放你,得看你的表现。钱我要,人嘛……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会考虑放你一命。”
渡边清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话,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瘫在椅子上。
周兴站在他边上,手里那根棍子还没放下。
他朝刘壮挤了挤眼,刘壮把那只袜子拎到墙角扔了,又用鞋底搓了搓地。
李少泽眯着眼,看着渡边清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这些钱到手,下一次召唤,就又有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