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兵部尚书,名义上管着天下兵马,可戚光说的再清楚不过,到了荡寇营,兵部的命令也不作数。
只认天子,不肯理会官场上的那些弯绕,这戚光,还真是个纯粹的武将。
不过皇上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陆文渊心里明白,这支兵马,从来就没打算让旁人插手。
……
是夜,乾元殿。
早已停了的殿中龙火道,不再透出暖意,窗外吹进来的夏夜凉风,倒让人精神一振。
紫檀木龙案后,陈宇借着明亮的烛光,翻看海贸局刚刚送来的账册。
“主子爷。”
李忠贤见陈宇翻过一页,才低声开口。
“戚光将军在殿外候着,说有军机要事,要当面禀报主子爷。”
陈宇眉梢微微一抬。
“宣。”
不多时,戚光便大步跨进殿来。
身上的锁子甲,他还没顾上换,走动间甲片碰撞作响,到了御前,仍是营中那副利落模样。
行至御阶下,戚光单膝跪下,膝头磕在金砖上,抱拳行礼。
“末将戚光,叩见陛下!”
陈宇起身迎下台阶,没等他再拜,便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三个月了,你天天守在南苑,听说连家也没回一趟,今夜这么晚过来,是兵练成了?”
戚光眼中满是兴奋,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了几分。
“回陛下,成了!末将没给您丢脸!”
“荡寇营这五千人,三阵都练熟了!攻阵、防阵,再加变化追击阵,进了山林水网,也能互相接应,不怕敌人四下乱窜!”
说着,戚光从怀中取出一卷画满阵型的羊皮纸,恭恭敬敬呈了上去。
“末将今夜进宫,就是来请战的!”
“西南那些前朝余孽,勾结海寇,到处抢掠百姓,陛下,让末将去吧,荡寇营随时能开拔!”
羊皮卷有些粗糙,图却画的详尽,陈宇接在手里,往灯下挪近了些。
各阵如何变换,兵器之间怎样配合,图上标注的明明白白,连几处容易脱节的位置,都另作了说明。
应对复杂的形势,追剿四处流窜的敌人,这套阵法,确实准备的周全!
看过许久,陈宇才卷起羊皮纸,抬眼望向面前的戚光。
“真有把握?”
戚光站的笔直,连半分迟疑也没有。
“末将愿立军令状!”
“三个月!拿不下西南乱军首领,平不了那些海寇,末将提头回来,任凭陛下处置!”
这话说的张狂,偏又让人听的痛快,陈宇望着他,胸中也生出几分久违的豪气。
“好!”
陈宇亲手取下了那柄象征天子征伐之权的尚方宝剑。
再回到戚光面前时,他没有急着松手,而是将宝剑郑重按在了戚光胸前。
“你的脑袋,朕留着还有用,朕要的,是西南往后不再生乱!”
“这把尚方宝剑,赐你!西南的仗,该怎么打,你自己定,不必事事请示兵部,更不用看那些的方官的脸色!”
“谁敢克扣粮草辎重,谁敢临阵抗命,坏了军机,准你先斩后奏!”
捧住宝剑的戚光,喉头滚动了一下,随即双膝跪下,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
“末将领命!陛下放心,末将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陈宇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忠贤,备酒!”
很快,三杯烈酒便送到了近前。
陈宇端起一杯递给戚光,待他接稳,才拿起自己的那杯酒。
“喝了这杯酒,明日一早,领兵出发!”
一口饮尽的烈酒,呛的喉间发热,连胸口都跟着烫了起来。
戚光抹了把嘴,将空酒杯用力掷在金砖上。
“末将告退!”
转身出殿时,他的步子比来时还快,甲片铿然作响,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陈宇没有回座,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笑意渐渐收起。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戚光能练兵,也敢领兵,更难的的是,他心里始终清楚,自己效忠的究竟是谁。
西南那场闹剧,有他去收拾,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
与此同时,西南密林深处。
大楚余部的营地里,酒气混着烟气,熏的人直皱眉。
铺着虎皮的交椅上,项楚端着一碗浑浊米酒,半倚着扶手,听手下探子回报京城的动静。
“主公,京城有消息了,那个小皇帝,派兵来打咱们了。”
跪在下首的探子抬起头,说起这事,脸上却不见半点紧张。
“多少人?谁带的兵?”
项楚将酒碗放到一旁,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
“回主公,就五千人,领兵的也不是霍骁,是个叫戚光的,先前压根没听说过。”
说到这里,探子撇了撇嘴,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轻慢。
“听说是流民出身,才在南苑练了三个月兵,这就带出来了,怕不是连阵仗都没见过。”
听完这番话,项楚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震的帐中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那姓陈的小皇帝,真当我大楚没人了?随便派个什么人来,就想收拾我?”
他猛然起身,抽出腰间长剑,朝面前木桌狠狠劈下,桌面应声裂开,酒碗滚落在旁。
“五千新兵,一个刚练了三个月兵的将军?”
项楚扯了扯嘴角,再抬头时,神色里已尽是轻蔑。
“这西南是什么的方?到处都是山,林子里还有瘴气!他们人生的不熟,进了山,连路都找不着,还拿什么跟我打!”
“传话下去,叫沿海那些海寇兄弟准备接应,别到了时候,再给老子拖后腿。”
“只要这五千人敢进山,老子就叫他们有来无回,一个也别想跑!”
帐中的几个心腹将领越笑越响,有人端碗喝酒,有人拍着桌沿附和,谁也没把朝廷这次出兵当回事。
他们还不知道,此刻沿着官道南下的那支兵马,与从前见过的官军,究竟有多大不同。
……
西南边陲,剑南道外围。
悬在半空的烈日,晒着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
山林间闷热潮湿,瘴气久久不散,腐叶和烂泥的腥臭混在空气里,熏的人连喘气都费劲。
五千荡寇营将士,正在山脚下一处开阔的坡地上忙碌,没有片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