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放下茶盏,手指搭在冰凉的瓷壁上,目光越过庭院的高墙,看向西边南堇仙洲的方向。
视线仿佛跨越了无尽的西海。
南堇仙洲,玄同天城。
星辰武身走在繁华的坊市街道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叫卖声。
前方,楚灵儿手里举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灵果,蹦蹦跳跳,像只出笼的雀儿。
陈安顺双手拢在袖子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刚好和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这段时间,他没少去城主行宫和玄寂子论道。
那老道士喝了酒,嘴上没个把门的,闲聊间隐晦地提了一嘴。
楚灵儿身上挂着的那块护身玉佩,带有极强的紫薇星力。
南堇仙洲十二大罗势力,修紫薇星力的只有一家。
紫薇帝宫。
陈安顺当时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给玄寂子倒了杯酒,心里却把这四个字掂量了好几遍。
大罗势力。
他大老远跨越西海跑来南堇仙洲,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找个大罗当靠山,好挡住北辰天帝日后的算计。
这丫头满身仙宝,行事作风又完全是个没经受过修仙界毒打的雏儿。
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这身份八九不离十。
陈安顺看着楚灵儿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要是把这位姑奶奶哄高兴了,日后搭上帝宫那条线,大罗庇护的事说不定就成了。
“大哥哥!”
楚灵儿转过头,马尾辫在半空甩出一个弧度。
她伸手指着城外灰雾的方向,两眼放光,小脸红扑扑的。
“我们去找那些银色虫子报仇好不好?”
陈安顺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应答。
“好啊好啊。”
楚灵儿没听出敷衍,转头又盯上旁边一家飘着异香的灵食铺子。
“大哥哥,我们先去那家店吃一吃好不好?”
“好啊好啊。”
楚灵儿停下脚步,双手叉腰。
她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拔高了音调。
“大哥哥,我们点一份猪粪吃,你觉得怎么样?”
陈安顺连想都没想,顺嘴接话。
“好啊好啊。”
街道上路过的几个散修停下脚步,眼神古怪地看了过来。
楚灵儿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指着陈安顺的鼻子。
“哼!大哥哥,你就只会说好啊好啊,究竟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陈安顺这才回过神,迎上小丫头冒火的目光。
他也不恼,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高阶灵石,扔给旁边卖灵食的伙计。
“两份招牌,打包。”
伙计麻利地包好灵食递过来,连连点头哈腰。
陈安顺把纸包塞进楚灵儿手里。
“吃你的,少说话。”
楚灵儿闻着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火气消了一半。
她抓起一块灵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继续往前走。
陈安顺跟在后面,心思早已不在街道上。
海东仙洲,蚀骨荒城。
城主府正堂。
陈安顺本体收回目光,莞尔一笑。
任由星辰武身在南堇仙洲陪那小丫头闲逛。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顺遂神国。
初一到了。
神国中央,七彩光幕流转,浓郁的法则气息在空气中震荡。
顺遂道场内,二十七个蒲团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玉高台下方。
古渚仙门二十一位峰主。
方球等五名渡引使。
外加陈家家主陈苟圣。
二十七人,一个不落,早早就端坐在蒲团上。
每个人身上散发着化神初期、或是元婴初期的气息。
转修《万流归顺典》,让他们跌落了境界,但也洗去了原本杂乱的道基。
陈安顺的身形在白玉高台上显化。
他盘腿坐下,扫视了一圈下方的众人。
没有废话,直接开讲。
“混沌未分,道法无名……”
陈安顺的声音夹杂着真仙道韵,在道场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众人的识海里。
“此经之旨,一曰平安,二曰顺遂。”
“平安者,己身不堕劫数。”
“顺遂者,所行皆合己心。”
下方二十七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真仙亲自授道,每一句话都直指大道本源。
陈安顺抬起手,指尖流转出七彩的光芒,在大殿半空勾勒出繁复的法则纹路。
“是故,悟岁月者,可游过去未来,令光阴为我所驻。”
“证空间者,能纳须弥芥子,令山河为我所缩。”
“明因果者,可转祸为福,令宿命为我所易。”
“通御兽者,能使百兽率舞,令万灵为我所驱。”
“彻鬼道者,能度幽冥众生,令邪祟为我所伏。”
顺遂道,包容万象。
无论他们之前修的是什么,都能在这条道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分支。
讲道持续了一天一夜。
陈安顺没有停歇,将顺遂道的真意一点点掰碎了,喂给这些人。
声音终于停下。
白玉台下,一片安静。
太初真君、虞少微、顾玄初等几个道行原本就高深的老家伙,双眼紧闭。
他们周身萦绕着一层玄之又玄的道韵,已经进入了顿悟状态。
陈安顺坐在台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
太初真君第一个睁开眼。
他那张老脸上满是沧桑,眼底却透着一股明悟的光。
“万象者,末也;顺遂者,本也。”
太初真君喃喃自语,声音很轻。
“万象纷纭,皆从心起。”
“心若顺遂,万象皆顺;心若平安,万象皆安。”
话音刚落。
他周身的灵气疯狂涌动,周围的空气都被排挤开来。
原本停留在化神初期的境界,像冲破了某种桎梏。
化神中期。
化神后期。
气息一路攀升,稳稳停在化神后期巅峰,距离炼虚只差临门一脚。
陈安顺微微颔首。
太初这老家伙,悟性确实不差。
紧接着,御兽峰峰主虞少微也睁开了眼。
他白眉抖动,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御兽法印。
“昔日以力伏兽,兽虽伏而怨。”
虞少微的声音透着一股通透,再无往日的强硬。
“今日以顺遂应兽,兽不伏而自归。”
“虎狼顺其性,则山林自王;龙蛇顺其道,则深渊自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半空。
“一切万灵,但以顺遂之心应之,则不御而自驯,不驱而自随。”
吼!
道场上空,一头头虚幻的万兽虚影一闪而过。
这些虚影没有暴戾,只有臣服。
虞少微的境界也跟着水涨船高。
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同样稳稳停住。
坐在另一边的顾玄初不甘示弱。
这位当代古渚仙门宗主,阳明峰峰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日出月落,顺其序则昼夜自明。”
“寒来暑往,顺其时则四时自正。”
顾玄初双手摊开,左手掌心浮现出一轮烈日,右手掌心托着一弯清月。
“一切两仪,但以顺遂之心应之,则不判而自别,不制而自和。”
阴阳两仪的光芒从他身上凸显出来。
顺遂道韵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完美融合,没有半点排斥。
他的境界也毫不意外地恢复到了化神后期。
接连三个人当场突破。
剩下的二十四个人看得又惊又羡。
方球坐在最后排,抓耳挠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动静的元婴初期修为,撇了撇嘴。
“这帮老东西,一个个藏得真够深的。”
方球在心里疯狂吐槽。
“转修个顺遂道都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牛逼轰轰的,这让我以后还咋混!”
他原本以为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陈安顺坐在高台上,摸着下巴笑了笑。
这三人的表现,在他意料之中。
太初修心,虞少微修灵,顾玄初修法。
三人各有侧重,但都摸到了顺遂道的门槛。
往后这二十七人里,这三个应该是最有希望率先成就天仙的。
“今日讲道至此。”
陈安顺站起身,丢下一句话。
“尔等好生参悟。下月初一,道场再开。”
身形一闪,他直接退出了神国。
接下来的日子,蚀骨荒城陷入了难得的平静。
陈安顺本体坐镇城主府,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地在神国开坛讲道。
剩余的时间,他便炼制平安顺遂符,交由手下散往各方下界。
顺遂道的信众数量,每天都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攀升。
南堇仙洲那边。
星辰武身依旧扮演着一个尽职尽责的跟班。
陪着楚灵儿吃喝玩乐,顺带从各路散修和小势力口中,拼凑着南堇仙洲的情报。
玄寂子老道士偶尔也会找他喝酒,两人互相试探,各取所需。
镇岳兽阙那边。
方无角彻底稳固了城主之位,灵猿大道的信众翻了一番。
这老猴子倒也信守承诺,对顺遂道在城中的传播大开绿灯。
北辰天庭和万兽王庭都默契地选择了无视蚀骨荒城这个偏僻角落的变故。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修仙无岁月。
对于真仙来说,时间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去秋来。
花开花落。
蚀骨荒城的城墙被风沙打磨得更加光滑。
城中的修士换了一茬又一茬。
唯有城主府后院的那株灵树,枝叶愈发繁茂,遮蔽了半个庭院。
悠悠岁月。
转眼已过千年。
千年后的某个月初。
顺遂神国内。
陈安顺像往常一样坐在白玉高台上讲道。
下方二十七个蒲团上,坐着的人已经大变了模样。
千年时间,在陈安顺毫无保留的资源倾斜和每月一次的讲道灌输下。
这二十七人,全部跨过了化神、炼虚,踏入合体境。
甚至有几人,已经摸到了渡劫期的门槛。
太初真君、虞少微、顾玄初三人,更是遥遥领先。
陈安顺停下讲道,目光落在太初真君身上。
老道士周身的灵气波动极度不稳定,隐隐有雷音在体内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