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璋离开的那天,府里一切如常。
直到晚上,是玲珑就寝的时辰,玲珑叫喜鹊来守夜。
万籁俱寂,玲珑从床上坐起,揭开被子,被子下的她穿戴整齐。
喜鹊也已经整装待发。
“走吧,出院门再点灯。”
外面雨丝细如轻烟,两人都没打伞,一头钻入雨雾中。
出院,喜鹊点上风灯,一亮起灯火,四周仿佛更暗了。
她提灯向前,玲珑在后。
风声飒飒,四周的黑暗与寂静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偏厢房里,静秋的尸身还躺在那里。
玲珑暗暗为自己打气。
喜鹊也有些怕,两人拉起手硬着头皮向池塘走。
前天的雨比今夜还要大,什么重要的事,能让静秋在这样的天气中,独自外出?
玲珑心中有几分猜测。
除了去见心爱之人,别的还有什么事,能把一个女孩子深夜叫出房间?
若静秋喜欢承璋,玲珑并不怪她。
两人就这么互相鼓劲儿来到池边。
雨入池塘,激起点点涟漪。
风越发凉了,蹲下身,把手探入水中,水冷得让人发抖。
玲珑看看喜鹊,对方毫不犹豫,“都来了,不下次水,对不起咱们跑的这些路,淋的这场雨呀。”
“也对不起躺在那里等答案的静秋姐姐。”
喜鹊迈步入了水,边上很浅,真他娘的冷。
她一步步向深处走,水猛一深,好在玲珑折了根树枝,叫喜鹊拉着树枝另一端。
喜鹊深吸口气,潜入池中,在池底摸来摸去。
她下潜之处正是捞出静秋的地方。
在下面摸了几下,便觉气短,浮上水面吸水气,忍不住发着抖再次下潜。
她在水下睁开了眼睛。
池底是淤泥,她一点点在泥中瞎胡找,忽然看到眼前水里影子一闪,吓得喜鹊在水中腿一软,四肢乱刨。
不知是不是老天开眼,竟一把抓到一个硬物。
她扑腾时松开了树枝,吓得玲珑拿着树枝冲着她戳过去。
感觉树枝那头一沉,接着喜鹊一下从水中冒出头。
这丫头大喘粗气,抖如筛糠,将手里的东西在水中涮了涮,亮开手掌。
玲珑提起灯照过去,雪白掌上,一只镶嵌贝母与小粒宝石的盒子。
谁都不高兴,玲珑的心和天气一样沉。
她拉上喜鹊,“快走。”
玲珑身上也湿了,两人提着灯,屁滚尿流狼狈回了自己院内。
进房先脱了湿衣服,更换干衣,擦干头发,玲珑迫不及待将自己梳妆台中的那盒胭脂拿出来,两盒放在一起对比。
一模一样。
打开再看,香气有些微差别。
她把盒子擦干净,淡淡对喜鹊道,“睡吧。”
熄了灯,玲珑翻身向内,大口喘气,眼泪在黑暗中光流淌。
她不得不信,真正要害她的,是枕边人。
即便她把怀孕的时间向后推,也没打消承璋疑虑。
或者说为保万全,入门半年内的任何一胎,承璋都不会要。
她还在默默流泪,忽觉床侧向下一沉,喜鹊躺在她身边,一条手臂搭在她身上,搂住了她。
“小姐,要难过你便大声哭,哭出声,总这样压着情绪,会生病的。”
玲珑的肩膀微微耸动,喜鹊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请了常大夫来,说是瞧病,进屋掩了门叫他看那两盒胭脂。
答案摆上了桌面,想逃避也逃不掉。
这条路是她选的,如今跪着也要走下去。
玲珑将那盒有问题的胭脂给喜鹊,叫她务必藏好。
又过半月,承璋写来信,说受灾之处乱得不成样子,他那边设了粥棚,太子上游的灾民全跑到下游,竟是要把他吃干抹净。
也不知太子那个蠢货在上游做什么。
……
福满楼酒家,海棠雅间内,一个锦衣公子来来回回焦灼地踱步,目光时不时转向门口。
桌上摆着海陆八珍席,在他眼中,如砂石一般。
他心中如焚,一会儿仰天叹息一会儿垂头顿足。
终于,门开了,走进一位全身被斗篷掩盖严实之人。
那人去了帽兜,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
“沈大小姐。”男人焦灼中夹杂着欣喜,“我真怕你不来了。”
“肖大人的约,我怎么可能不来?”
两人分别落座,立冬守在门口。
“谢谢你肯出手给我这么多钱粮。”肖慎之眼圈红了,拿出帕子抹了下眼泪。
他瘦了好多,像个纸片似的。
一声叹息后,他道,“太子……实在叫我心痛,他非可扶之主,我这一腔报国之意,全白费了!”
“我懂沈家的难处,不敢直接给粮给银,我只说从别处筹集来的。”
“太子竟不顾百姓死活,将这些乐捐款收入囊中!”
肖慎之捂住脸放声大哭,“死了好多人!好多人啊!”
“人像蚂蚁一样,被大水冲走,太子站在高处,眼睁睁瞧着。”
“水退后,我说多支起粥棚,活下来的人,总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太子说,那是浪费粮食。因为死人太多,清理不完,这些活着的,也会被疫病感染,不是饿死就是病死,不必浪费精力。”
“拿了小姐那么多银子,只设了不到十处粥棚,花用的还是官府那一点户部来的赈灾粮。”
“他却有闲心做别的事。”
玲珑知道肖慎之所指“别的事”是什么事。
肖慎之从灾地救出一个女子。
因她昏过去,便带入帐中,待她醒来,换了衣服,吃些东西,前去向肖慎之道谢时,被太子一眼相中。
那女子生得绝色。
小家碧玉自有一番温柔小意的趣味。
不似高门女子那般矜持端庄。
两人看对了眼,那女子竟住进了太子帐中。
因肖慎之不停进言,劝告太子不可任性妄为,被提前打发回来。
肖慎之已经失去太子信任。
他几番落泪,一番苦闷倾诉给玲珑。
“沈大小姐,我辜负了沈家的期望,那些银子没用在百姓身上,却也拿不回来了。”
“他、他竟是个貔貅。见钱如苍黾见血。”
玲珑一直静静听着,看肖慎之哭得凄凉,喝了口热茶悠悠道,“那你可愿意为岐王效力?”
“依旧在太子跟前做事。”
肖慎之抬眼望向玲珑——她要他做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