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冬天阴得没完没了，下午三点天就擦黑。
景瑟刚搬来的时候最受不了这个，总觉得一天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后来Rupert的太太Arabe拉她进了个太太圈的下午茶，日子才有了点颜色。
第一次去是十二月初，在Mayfair那家老牌的酒店，水晶灯压得很低，银质茶壶擦得能照出人影。
Arabe坐在长桌一头，旁边围了七八个太太，有嫁了英国人的美国人，有跟着意大利老公搬过来的俄罗斯人，还有两个本地的英国女人，说话都带着那种BBC纪录片里才听得到的腔调。
景瑟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三层点心架，她拿了一块黄瓜三明治小口小口咬着，听她们聊孩子、聊学校、聊圣诞节去哪个滑雪场。
Elena坐在她旁边，俄罗斯人，老公做能源生意，手上那枚钻戒大得晃眼。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老公最近风头很劲，我老公说上礼拜在hite“s跟人喝威士忌，一个人喝翻了三个。”
景瑟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这样的场合越来越多。
Rupert带江濯青进了几个私人俱乐部，景瑟跟着去过一回，在StJas“s那条街上，门面不起眼，进去之后全是深色木头和皮沙发，墙上挂着几百年前的狩猎图。
里面的男人大多五六十岁，说话不紧不慢，看到江濯青进来都点头打招呼，叫他“MrJiang”。
江濯青在里面跟平时完全两个样子，他端着威士忌靠在壁炉边上跟人聊天，偶尔笑出声来，整个人松快得像是已经在这圈子里混了二十年。
有一回在Rupert家吃饭，长桌坐了十几个人，蜡烛点了一排，酒上了四种。
江濯青被安排在Rupert右手边，整顿饭都在聊市场聊监管聊美国大选。
景瑟坐在桌子另一头，旁边是Arabe，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画，又聊了一会儿孩子。
吃到甜点的时候她往对面看了一眼，江濯青正靠在椅背上笑，肩膀都在抖，不知道Rupert说了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她问他：“你跟那个Rupert聊什么呢笑成那样。”
“他说他去年在摩纳哥赌场输了辆法拉利。”
“真的？”
“真的，他老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那辆车的钱本来要拿来翻修厨房的。”
景瑟笑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你们那个俱乐部里是不是有个叫Cecilia的。”
“谁？”
“老公做私人飞机的，头发很长那个。”
江濯青想了想：“没印象。”
“Elena说上礼拜慈善晚宴她跟你聊了很久。”
“Elena又在传八卦了。”他把领带解下来扔在椅背上，“那天晚宴我是跟一个做私人飞机的聊了很久，但那是个男的，叫Jonathan，Cecilia可能是他老婆，过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Elena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Elena自己老公去年跟个模特跑了，她现在看谁都觉得有问题。”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你要是不放心，以后我出去把手机定位开着你自己看。”
“谁要看你定位。”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主动说，今天见了谁，聊了什么，跟谁喝了酒。”
“行。”
之后他确实每次都说了。
出门之前报备，回来之后简单讲几句。
有时候景瑟觉得他像是在做工作汇报，讲得干巴巴的，几点到几点在哪、见了谁、谈了什么事，跟个日程表似的。
她听着听着就笑了。
“你笑什么。”
“你汇报工作的样子跟你公司开周会一模一样。”
“不是你让我说的，汇报就要有汇报的样子。”
“我让你说你今天开不开心，见了什么人觉得有意思，喝了什么酒觉得好喝，不是让你给我念流水账，你都没有分享欲。”
他看了她一会儿，重新开口，这次语气不一样了，说Rupert今天带了一瓶九几年的波尔多，开的时候瓶塞断了半截在里头，Rupert拿筷子捅了半天。
又说那个做航运的希腊老头带了个二十出头的女朋友来，满场跟人说是他侄女，谁信啊。
景瑟听得笑倒在沙发上。
他讲完了之后看着她：“这次行了吧。”
“行了。”
后来她慢慢跟Arabe混熟了，Arabe带她去看了几回展，又带她去了自己在诺丁山那间画廊。
Arabe说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来我这儿帮忙，不用坐班，有展的时候来盯两天就行。
景瑟答应了，每周去两三天，帮着布展、跟艺术家聊、整理画册。
她英语在这几个月里突飞猛进，一开始只能听懂一半，后来慢慢能跟人吵架了。有一回一个艺术家说她的布展方案不行，她当场用英语把人驳了回去，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Arabe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回头跟江濯青说：“你老婆看着软绵绵的，吵起架来挺厉害的。”
江濯青看了景瑟一眼：“她一直这样。”
景瑟在旁边喝咖啡，没理他。
后来肚子大了之后，晚上的应酬她能推就推了。
江濯青自己去，回来的时候多半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餐厅打包的菜，有时候是Rupert家厨子做的甜点。
有一回他带回来半瓶没喝完的酒，说是Rupert非要塞给他的，九几年的波尔多，让他带回来给太太尝尝。
景瑟尝了一口，觉得又苦又涩，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喝得那么起劲。
“你不懂。”江濯青把杯子拿走自己喝了。
“那你跟我说说哪里好喝。”
“说了你也不懂。”
“你每次这样，说一半就不说了。”
“我说了你也喝不出来，这酒就是又苦又涩，但咽下去之后嘴里有味道。”
“什么味道。”
“你自己品。”
她又喝了一口，品了半天。
“品不出来。”
“那就别品了，喝你的热牛奶去。”
她端着热牛奶坐在他对面，看他慢慢把那半瓶酒喝完了。
搞不懂他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