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关厢街,扫街的把土扫到两边,堆成两道矮垄。小罗把车停在铺子斜对面的槐树底下,没熄火。
陆远先下车。张德厚跟着下来,手在车门上扶了一把。蒲最后一个出来,站在车边上,没往前走。
“到了。”陆远说。
“你们进。”蒲说,“我在门口站着。”
“您带路。”
“我带的是一条街。”蒲说,“这家门口,我站过三回,一回也没叫过门。”
门是张德厚叫的。
门开了一条缝,先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手上有茧,指节粗,围裙边上沾着纸灰。
“买纸?”老太太问。她问话的时候看的是手,不是脸。先看陆远的手,看了两秒;再看张德厚的手;最后看蒲那只拢在袖子里的手。
“你在门口站过三回。”她说。
“是。”蒲说。
“我没叫你。”
“我不是来买纸的。”
老太太把门让开,转身往里走,步子不快,鞋底在砖地上蹭出一点声。走到一半她回过头。
“进来吧。”她说,“站门口,像讨账的。”
铺子里比外头暗。门口钉着几张样纸,风一动,纸角就翻。柜台是旧药柜改的,木头已经发黑,八只抽屉,三只没了把手。
张德厚在柜台前站住。
“这柜原来有三十六只抽屉。”他说。
“拆了。”老太太说,“放纸,格子太碎。”
“三十六只是药柜的规矩。”
“我们家的规矩,是把纸放平。”
陆远把来意说了。三十七家的册子,药王阁收了;往后一家一家走,走到哪家,哪家的人自己来写名。写不了字的按手印,走不动路的阁里上门。
“头一家是您家。”他说。
老太太听着,没接话。她把围裙上的纸灰拍了拍。
“谁记的。”她问。
“阁里记。”陆远说,“册子上落谁的名,往后药王阁认谁家的人。”
“认得怎么样。”
“三十年前,南边那批药在船上泡了水。”张德厚说,“阁里等药下锅,账上赊不出第二批。您家垫的那七十二包,桑寄生、独活、羌活,全是急用的。这笔账,阁里挂着,挂了三十年。”
老太太的手停在围裙上。
“我男人没提过。”
“他没提。”张德厚说,“可他那天在门口把鞋上的泥刮干净了才进来。我在柜台上站着,等了一炷香,他才说话。这样的人家,账不能忘。”
老太太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支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是叫人咬惯了的。
“我只会写一个字。”她说。
“您写。”张德厚说。
她在柜台面上铺一张小纸,蘸墨,悬了一下,落下去。一笔,一笔,方头方脑。写完是一个“严”。
写完她把笔搁下,手往柜台角上摸了一下——那儿搁着那个旧印盒。手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陆远在名字后头落了一行年月。写完把笔搁回原处,笔尖朝自己。
“入了。”他说,“城北关厢,十七号,严家。”
老太太看着那行小字,看了有一会儿。
“你们还有别的家要走。”
“还有三十六家。”陆远说,“加您家,三十七家。”
老太太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做药了,名还要不要。”
“要。”陆远说,“药王阁记的是人,不是铺子。铺子卖纸,人还是那个人。”
“我男人有句话。”老太太说,“他说,纸铺的行当,卖的都是别人的字。到头来自己留不下一个字。”
“今天就留下了一个。”陆远把册子推过去让她看一眼,“名在册上,就有人替您看着。”
老太太没接话。她把那本麻线订的册子往柜台里推了推,推回小柜,锁上。
“三十七家,我一家一家划了二十年。”蒲在门口说,“哪家关门我都记着道。”
“您记的是年。”
“我修秤的,秤上差一钱都看得出来。名字上差一年,就有人不认了。”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小罗在车上坐着,车没熄火,排气管一小口一小口地冒白气。他这才想起来,这半天里他一味药也没摸。医院那边,小李这个点该在盘库了。
陆远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七家,一家一趟,一趟半天——他这双抓药的手,往后先要学会认门牌。
“前几日,”他说,“有人从您铺子里抱走一卷纸。”
“是。”
“谁。”
“一个后生。二十来岁。”
“抱着走的?”
“抱着走的。走得不快。”
“他说话什么样。”陆远问。
“话不多。”老太太说,“进门先说买纸,后来说借一趟车,最后才说那卷纸。”
“借车?”
“他抱着走,走到街口换了三回肩。我说后头有板车,他说不用,纸不能颠。”
“他的两只手都空着?”蒲在门口问。
“空着。”老太太说,“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蒲没再说话。
“风把门帘掀起来,您还替他扶了一把。”他说。
老太太往门口看了一眼。
“纸糊的灯笼,心里明。”她说,“你在街对面站着,看见的比进门的多。”
“就这一件没看错。”
“他手里有东西。”陆远说。
老太太没应。她把手伸进围裙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柜台下头一只小柜,从里头拿出一本麻线订的册子——是页账,上个月陆远在里屋翻过的那本。
她把页账翻到最后一页,从底下抽出一条窄纸边。
“他手里有一张纸。”她说,“我看了那张纸,才把纸卷抱给他。”
“纸上是什么。”
“字。”
“您认得?”
“字我不认得几个。”老太太说,“他的手我认得。我男人写字,起手重,收笔轻,一撇下来要顿一下。三十年没人写得出。”
“那就没人仿得了。”
“仿得了。”老太太说,“像,就够我认错了。可他还多一样。”
“哪一样。”
“他写的头一个字,是那个『严』字。”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男人写条子,头一个字总是自家的姓。”
“条子他带走了。”
“带走了。他说纸要拿回去。”
“他往哪边走的。”
“往西。”老太太说,“出了门往西拐,进了那条窄巷子。巷子口原来有个摆桌代写书信的。”
“那桌子早就收了。”张德厚说。
“桌子收了,人还没散干净。”老太太说,“那巷子里剩的几家,都不常开门。”
陆远把这句话记下了。不常开门的门,才有人从里头往外看。
陆远看着柜台,没说话。
“那卷纸呢。”张德厚问,“什么样的纸。”
“纸坊最后一刀椒纸。”老太太说,“他死前一年自己裁的。裁完捆了三道麻绳,搁在纸垛最上头,落了灰。他说,这一卷不拆。有人拿着纸来,就给他。”
“您没问给谁。”
“问了。他说,你看见纸就知道了。”
老太太说完,往里头走了两步,掀开一半门帘。里屋亮瓦的光落进来,纸垛到房梁,墙上那一排样子在暗处贴着。
“上回你们看过这面墙。”她说,“抄一页,留一张底。钉到第四十七页。他说,后头的不是药。”
陆远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那面墙他上个月看过一次,纸从门口一直排到墙角,一张挨一张。
张德厚把手在柜台沿上按了按。
“他拆了三十年的书,”他说,“临了又捆了一卷纸。”
“他捆东西,都捆得跟书一样。”老太太说,“三道绳,死扣。”
陆远伸手,把那条纸边接过来。窄窄一条,不到半指宽,边上是刀口,走得很直。他把纸边对着门口的光。
纸边上留着两行字的下半截。
上一行的墨沉,发闷,笔画方头。
下一行的墨还亮。
老太太伸出手指头,把纸边压住,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底下的字,不是我男人的。”她说,“我男人的墨,三十年就是这个色。”
陆远把纸边收进页账里,夹在两张纸中间。
张德厚站在柜台前没动,眼睛还看着那条纸边刚放过的地方,像是那上头还有字没看完。
蒲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这家的名,写上了。”
“写上了。”
“那我把道划上。”他说,“这一家,从今年起,年年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