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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有道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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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七千四百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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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堂屋里谁都没先开口。张承业脸上的笑还挂着,像一张贴歪了的年画。 “赵四,拿一本破本子,就想讹我?”他先开了口。 “我不讹人。”赵四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我记账。” “二十二年前的事,无凭无据——” “无凭无据?”赵四掰着手指头,“那包雄黄,冯老顺替药王阁存了二十二年。招工担保书,档案室里躺着,担保人写的是你张承业。再添上我这本账。三样东西,够不够?” 张承业的笑僵了一瞬,又缓过来:“那包药末,谁知道是谁藏的?担保书——我担保过一个临时工,怎么了?那年头招工,谁不找人担保?” 陆远站在灯影里,忽然开口:“我师父呢?” 赵四抬眼看他:“后院。他说,账不清,他不出来。” 陆远心里一沉。这话听着,像师父的口气。他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不烫,也不凉。他不知道这是好兆头,还是坏兆头。 赵四的茶杯还搁在桌上,白瓷,杯沿干净。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搭在账本上,像怕它跑了。 “你让我想那碗汤的事。”陆远说,“那张脸,我记不清了。可我记着一件事——” 赵四的手,在桌沿上停住。 “那碗,碗沿缺了一块瓷。”陆远说,“喝的时候,硌嘴唇。”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口碗,是德记灶台上唯一缺瓷的。我摔的。摔完那天,东家没扣我工钱。” “账本上记着呢。”赵四说,“腊月二十二,摔碗一口,赔三分。东家没扣,我自己记的。” 张承业嗤了一声:“赔三分——那年头三分钱能买俩烧饼。” “所以我记了二十二年。”赵四说,“东家不记的账,我替他记。” 陆远心说,这人连摔个碗都记账。那二十二年的账,他是真的记了二十二年。 “你记性倒好。”张承业在边上冷笑,“一个记碗,一个记账——你们俩是打算把这屋子搬空?” “徐叔说过,那年小年,半条街的人都喝了汤,就我那碗有事。”陆远没理他,“二十二年,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 他看向张承业:“现在我知道了。那碗汤,是专门给我留的。” “留给你?”张承业摊开手,“我一个药材公司的外勤,跟你一个十岁的孩子,八竿子打不着——” “你凭什么知道,那孩子那天会路过南巷口?”赵四忽然问。 张承业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话,我憋了二十二年。”赵四盯着他,“小年,德记送姜汤是老规矩,不稀奇。稀奇的是——你拦下我的时候,说的是:那孩子会路过南巷口。你连时辰都算好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冬站在门口,灰色夹克,肩头一层夜露。他看了看屋里,拖了把椅子坐下,掏出一盒烟,没点。 “我听着呢。”他说,“你继续说。” 张承业的脸色,第一次见了青。 “韩冬,你一个跑腿的——” “我是跑腿的。”韩冬把烟盒搁在桌上,“专跑旧账。” “你到底站哪边?”张承业问。 “我站账这边。”韩冬说,“谁的账清楚,我站谁。” 赵四看了韩冬一眼,又看回张承业:“二十二年前,腊月十九,你在药材行门口拦下我。你说:小年,德记照例送姜汤。有一碗,要递到南巷口一个姓陆的孩子手里。你只管熬,有人会端。干完,账就结。” “胡编!”张承业的声音尖了,“我凭什么要毒一个孩子——” “我没说你下毒。”赵四说,“我说你雇人。药,不是我放的;递,也不是我递的。我是那口锅,你是那双手。锅不知道锅里有什么,手知道。” 陆远心里忽然亮了一下。雄黄,遇热,毒如砒霜。那碗汤是热的,喝下去没事,夜里才发作。下药的是行家,算准了火候,算准了时辰。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下药的人,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或者,就在门外。 “药材公司干了十年外勤的人,算不算行家?”他问。 张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转头看赵四,眼神里的东西换了一换:“你到底想要多少?” “药材公司干了十年外勤的人,算不算行家?”陆远又问了一遍。 张承业的笑容,终于掉了下来。他往门口走了两步,韩冬没拦,只是抬眼看他:“你走一个试试。” 张承业站住了。 “你们想怎么样?”他转过身,声音发沉。 赵四翻开账本,念:“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三,德记灶台,一碗姜汤,工钱未结。本金,十四块六。利钱,按药行的规矩,滚了二十二年——” “多少?” “三万七千四百六。” 陆远差点没绷住。十四块六的工钱,滚成三万七千四。他心说,这利钱,比华康的定价还狠。 “你疯了!”张承业说,“十四块六——” “账都记着呢。”赵四合上账本,“少一分,这账都不算清。” “行。”张承业掏出手机,“我转你四万,多的当——” “我不要钱。”赵四说,“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碗汤,是你让我熬的。那碗汤,是你找人递的。”赵四一字一句,“你当着药王阁的灯说一句,账,当场就清。你不说——”他拍了拍账本,“这本子,明早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张承业盯着他,眼神阴得能滴出水。 后院的门,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旧棉袄,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一双眼睛却亮。 张德厚。 “张德厚!”张承业的脸色彻底白了,“你——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张德厚走到灯下,“我是自己上的车。头一回上你的车,第二回上他的车。我这把老骨头,坐谁的车,都是去清账。” 他看了陆远一眼,又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赵四身上:“你的账,我替你记了二十二年。当年那包药,你塞在水缸缝里,我就知道,锅是干净的,手不干净。” 赵四的嘴唇动了动:“……那包药,是我留的。留给查账的人。” “我知道。”张德厚说,“所以你这二十二年,我没动你一根手指头。” 赵四的喉结动了动:“这二十二年,我在药行打零工,扛过包,抓过药,跑过货。我不干脏活——就为攒一样东西,攒到能赎我那碗汤为止。”他看向陆远,“那包松贝,是我让赵老跑送的。我怕你嫌脏,不肯收。” 张承业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好一副师徒情深。张德厚,你唱这一出大戏,不就为了那枚玉?我告诉你——玉,今晚带不走。” “玉?”张德厚看着他,“我要玉干什么?玉在它该在的人身上。” 张承业缓了口气:“老张头,咱们二十多年的交情——” “你送了十年货,想拜师,师父没收你。”张德厚说,“那不是交情,是你心里的一笔账。” 张承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陆远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玉隔着衣裳,烫了一下。 他想起了医院药房那排老药柜。师父说过,药王阁的架子已经死了二十年。可医院那口柜子,抽屉拉开的时候,是有呼吸的。他不知道,这两句话哪句更冷。 药王阁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把桌上两只杯子的影子拉得老长。陆远想,二十二年前那个小年,递汤的人递出去的是一碗甜汤。今晚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句话,都是那碗汤的回声。 “递汤的人,我找到了。”张德厚忽然说。 陆远心里一紧。 “今晚,递汤的人,也来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不是韩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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