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药房刚开门,徐半仙就趴在窗口上,一脸神秘。
“陆远,听说你把华康的法务给撅了?”
“徐叔,您这消息,比医院广播还快。”
“那是!”徐半仙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正经的。昨儿那辆省城牌照的车,我琢磨了一宿。车上下来的那老头,我认出来了。德记的老冯!”
陆远心想,徐叔这情报网,比医院的叫号系统都灵。
“您认识冯老顺?”
“城南老户,谁不认识他?二十多年没见,胖了,我头一眼没敢认。”徐半仙咂咂嘴,“他咋回来了?南巷口那片都要拆迁了。说起德记,当年他家的姜汤,我也喝过。小年,一家一碗,我那年喝了俩碗。”
“俩碗?”
“俩碗都没事。”徐半仙得意,“你说那年的汤,是不是就你那碗有问题?你小子运气差。”
陆远没接话。一碗汤,半条街,就他那碗有毒。
那不是运气差。那是有人,专门等着他。
小李从窗口探出头:“徐叔,您那降脂茶换牌子了?我看您今儿拎着个新袋子。”
“华康的,人家送的。”徐半仙挺起胸膛,“降脂茶,喝三个月,血脂必降——”
“徐叔,”陆远头也没抬,“华康的保健品,别碰。”
“咋了?”
“他家药都敢掺关木通,保健品里掺什么,您自己琢磨。”
徐半仙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那,送都送了。”
“送您您就喝。”陆远说,“反正您那血脂,也该有个说法了。”
“考你!”徐半仙梗着脖子走了。
小李在后面补了一句:“徐叔慢走,您那降脂茶,记得先给陆药师看看成分表。”
窗口排队的病人笑成一片。
“大夫,您给瞧瞧,这方子对不对?”一个大爷把药方拍在窗口。
陆远扫了一眼:“这方子,谁开的?”
“城东老中医,姓宋。”
“宋大夫的方子,药性没得挑。”陆远说,“可这一味,超了。细辛,写了六克。”
“六克咋了?我吃了半年了。”
“细辛不过钱。”陆远把方子推回去,“一钱三克,他写了六克,翻了一倍。您吃了半年没事,是运气好,不是方子对。这药跟关木通是本家,都带那一族的成分。华康那案子,您听说了吧?”
大爷的脸白了:“那,那咋办?”
“回去找宋大夫,把细辛改成三克,或者干脆换一味。”陆远说,“方子是好方子,就差这一味上的一钱。跟炖肉一个理,盐放对了是鲜,放多了是齁。”
大爷拿着方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副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抱着一摞单子:“华康那批设备,院办没接。老院长说了句:烫手的钱,不花。”
“烫手的钱,谁花谁烧手。”陆远说。
周副主任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去哪儿了?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看了一夜老宅。”
周副主任没再多问,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远,有事儿,言语一声。”
“嗯。”
下午,韩冬来了,还是那件灰色夹克。
“查到了。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药材公司冬招了一批临时工,跑冬季送货。”韩冬说,“有一个,登记的名字叫赵四。干了一个月,没领工钱,人就没影了。”
“赵四?”
“城南三个赵四,都对不上号。名字是假的。”韩冬说,“登记写三十一岁,籍贯填的西边。可当年招工的人记得,那人说话带北边口音,跟填的不一样。临时工嘛,没人较真。也就我,翻旧账。”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张承业在药材公司干外勤。”
韩冬没接话,过了半晌:“我没说跟他有关系。我只说,巧。”
“巧到一块儿,就是事。”
“还有件事。”韩冬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那批临时工的名单,我托人从档案室抄了一份。赵四那一栏,担保人填的是张承业。”
“临时工也要担保人?”
“要。出了事,找担保人。”
陆远看着那三个字,没说话。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张承业担保了一个叫赵四的人,把他送进了德记的灶台。
“那辆黑车,出城往西,进了青阳镇的地界,监控就断了。”韩冬说,“老张头没事。他要是出了事,老佛早坐不住了。”
陆远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师父的手机,现在在谁手里?
傍晚,药房收拾完,陆远坐在窗口,把黄绸和玉贴身放好,又摸了摸那包松贝。
赵老跑的话响在耳边:等药王阁的新主人验过这一味,旧账就该清了。
旧账。今晚,就是清账的夜。
出门前,他给韩冬发了条消息:药王阁,子时。
韩冬回了一个字:知道。
手机忽然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师父的号码。
陆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起来,没说话。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沙哑的声音:
“药王阁。子时。你师父在。”
“你是谁?我师父呢——”
电话挂了。
他回拨。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远攥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昨晚那条短信,是师父的口吻:别动,等我。今晚这个声音,是别人的。
同一个号码。师父的手机,到底在谁手里?
子时。夜色里,那栋两层木楼,黑黢黢地蹲在街尾。
门楣上的匾没了,留着一道浅印。门上的封条被人撕了,半截还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响。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陆远推门前,停了一下。堂屋里的药架空空荡荡,落满灰,一格一格,像一排空眼窝。他想起医院药房里那排老药柜。那些抽屉拉开的时候,是有呼吸的。
这里的架子,已经死了二十年。
他推开门。灯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桌后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像赶了很久的路。他抬眼看陆远,眼神很平静。
陆远看了一眼他搁在桌上的手。
干干净净。指甲剪得齐齐整整。一个茧子都没有。
跟冯老顺说的那个伙计,一模一样。
他的茶杯是白瓷的,杯沿干干净净,搁在桌上,像摆了一辈子。
“来了。”那人说,“坐。”
陆远没坐:“我师父呢?”
“他让我先问你一句。”那人说,“你十岁那年,那碗姜汤,是谁递到你手上的?”
陆远愣住了。
十岁,腊月二十三。父亲带他买年货,路过南巷口。有人递给他一碗姜汤,甜的,热乎的。他抬头。
他记不清那张脸。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人轻轻摇头,“可惜了。你师父说,你要是记得,这账,当场就能清。”
“你到底是——”
门外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张承业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夜露,笑容一丝不苟。
“子时了。”他走进来,看见那人,脚步顿了一下,“你就是那只手?”
那人没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承业。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你介绍我进德记,说,干完那碗汤,账就结。”
张承业的笑,僵在脸上。
“我干完了。汤送出去了,那孩子也喝了。”那人放下茶杯,“账呢?”
“你胡说八道!”张承业的声音变了调,“我只是介绍你去干活——”
那人不急不恼,把茶杯放正:“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二年。”
“介绍?”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白的小本子,翻开,“我有个记账的习惯。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三,德记灶台,一碗姜汤,账未结。东家,这笔账,您打算什么时候结?”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
陆远看着那本子,忽然想起馄饨摊老板娘的话。
那伙计的工钱,都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