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重的皮靴狠狠踹在朽烂的木门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响动。
汴京城南，甜水巷。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半边，重重砸在院子里的水缸上，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搜！蔡相公有令，凡是印着梁山字样的粮袋，通通是贼赃！”
一名禁军校尉按着腰间的横刀，满脸横肉地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个个眼神凶戾，像是进了羊群的狼。
院子里，一个干瘦的汉子正护着身后的婆娘和孩子，脸色惨白。
“官爷，这……这是救命的粮啊，不是贼赃！”
汉子声音打着颤，双手死死抓着一个黑色的布袋。
校尉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救命的粮？这是梁山贼寇用来收买人心的妖物！蔡相公说了，吃了这粮，就是通贼！”
他猛地一甩手，将汉子掼在地上，随后指着那粮袋厉声喝道：“拿过来！”
“不……不能给……”
汉子趴在地上，却像疯了一样把粮袋往怀里塞。
那是梁山天师给的米。
那是他全家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找死！”
校尉眼中戾气横生，猛地拔出横刀，刀鞘撞击的声音在窄小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官爷！求求您了！”
汉子的婆娘扑了上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瞬间就是一片血红。
“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这米……这米我们交一半行吗？求您给留**路吧！”
“活路？朝廷就是你们的活路！”
校尉狞笑着，一脚将那婆娘踹翻在地。
“抢！”
身后的禁军士兵一拥而上。
他们不再是保家卫国的军人，而是一群披着甲胄的强盗。
他们冲进屋子，翻箱倒柜。瓷碗被摔碎的声音、桌椅被推倒的声音，还有孩子惊恐的啼哭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杂音。
“找到了！这儿还有半袋！”
一名士兵兴奋地拎着个粮袋跑出来，脸上满是贪婪。
“统领，这米真白啊，比咱们军粮强多了。”
校尉接过粮袋，掂了掂重量，随手塞进自己的怀里，又看向地上那个死不撒手的汉子。
“老子再说最后一遍，放手。”
“不放……死也不放……”
汉子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校尉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手中的横刀猛地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汉子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喷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怀里的粮袋。
“当家的！”
婆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了似的扑向汉子的尸体。
校尉厌恶地皱了皱眉，在汉子的衣服上蹭掉刀上的血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下一家！”
禁军士兵们拎着抢来的粮食，大摇大摆地走出院子。
巷子里，同样的暴行正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放开！那是我的米！”
“官爷，求您了，家里真的没粮了……”
“滚开！再拦着连你一起砍！”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在汴京城的上空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阴云。
禁军的动作越来越粗暴。
他们发现，这些百姓虽然饿得皮包骨头，但护粮的劲头却大得惊人。
为了抢夺那几升米，禁军校尉们毫不犹豫地挥动了屠刀。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将原本灰扑扑的街道染成了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蔡京要的不是粮，是威严。
他要用血告诉这些贱民，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他忘了，当一个人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威严就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巷子口，几十个百姓被禁军驱赶到一起，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粮食被堆在车上。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老汉瘫坐在地上，看着被砍死的儿子，眼神从空洞逐渐变得疯狂。
“朝廷不给活路，梁山给！朝廷抢咱们的粮，梁山送咱们的粮！”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些禁军的背影，嘶声力竭地吼道：“你们这帮畜生！你们比贼寇还狠！”
“老东西，闭嘴！”
一名禁军士兵回过头，扬起皮鞭就要抽下去。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高亢的呐喊。
“横竖是饿死，不如跟这帮畜生拼了！”
说话的是个不起眼的汉子，他隐在人群阴影里，声音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护住天师给的活路！打死这帮狗官！”
这声音仿佛一根火星，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对！拼了！”
“抢回咱们的粮！”
原本畏缩的百姓们，眼神变了。
那种绝望到了极致后的疯狂，让他们的脸孔变得狰狞而可怖。
“你们想干什么？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禁军校尉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拔出横刀，试图用武力震慑。
但这一次，没用了。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汉子，红着眼捡起地上的半块青砖，猛地冲了上去。
“去死吧！”
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整个人撞进校尉的怀里，手中的砖头狠狠砸在对方的额头上。
“砰！”
血花四溅。
校尉惨叫一声，仰面栽倒。
这一声惨叫，成了民变的信号弹。
“杀啊！”
成百上千的百姓从巷子里涌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剑，只有木棍、石块，甚至只有指甲和牙齿。
但他们的人数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潮像海啸一样，瞬间将那十几名禁军士兵淹没。
“救命！统领救我……”
一名士兵的求救声还没喊完，就被无数只手拽倒在地，紧接着是无数只脚疯狂地踩踏下去。
愤怒的百姓撕碎了禁军的甲胄，用牙齿咬断他们的喉咙。
这种原始而野蛮的暴力，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摧枯拉朽的力量。
“反了！真的反了！”
远处的禁军小队见状，想要过来支援，却发现四周的街道上全都是涌动的人潮。
不仅是甜水巷。
大相国寺周边、宣德门外、贫民窟深处……
到处都是怒吼的百姓。
到处都是升腾的浓烟。
蔡京的“抢粮令”，成了大宋皇权最后的催命符。
“梁山天师救命，朝廷狗官杀人！”
“打进太师府，杀了蔡京老贼！”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汴京城的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十万百姓走上街头。
他们冲进官衙，推倒围墙，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从轿子里拽出来，乱棍打死。
火光开始在城中蔓延。
几处负责征粮的衙门被愤怒的民众点燃，滚滚黑烟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都染成了暗红色。
汴京，这座繁华了百年的帝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彻底的无序与混乱。
皇权的统治秩序，在饥饿与愤怒的冲击下，物理性地崩溃了。
黄河北岸。
梁山大营的瞭望塔上。
天纹负手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看着南边那座被浓烟笼罩的巨城。
镜片中，汴京城上空的烟柱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苍穹之上。
“天师，汴京乱了。”
吴用站在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时迁兄弟传回消息，全城百姓都在暴动，禁军已经压不住了。”
天纹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滚滚浓烟，右手的小臂在阳光下微微闪烁，虚化的边缘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这是因果的反馈。
他亲手点燃了这把火，现在，火势已经无法熄灭。
“蔡京以为暴力能解决饥饿。”
天纹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不知道，当百姓发现“贼寇”给他们饭吃，而“朝廷”要他们的命时，这天下就不再是赵家的了。”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如渊。
“时机到了。”
“传令全军，准备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