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汴京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贫民窟的窄巷里，那名踢到粮袋的老者依旧跪在地上。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布袋的缝隙，指甲里全是泥垢，却浑然不觉。
“谷子……真的是谷子……”
老者抓起一把金灿灿的谷粒，凑到鼻尖狂乱地嗅着。那股清新的稻香，像是一记重锤，击碎了他求死的心。
“吱呀——”
隔壁的柴门也开了。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探出头，怀里紧紧抱着个瘦得脱相的孩子。她一眼就看到了老者面前的黑袋子，眼神里先是惊恐，随即变成了贪婪的绿光。
“老张头，那是啥？”
妇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老者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把粮袋侧面的焦炭字迹转了过去。
“梁山……救济。”
妇人愣住了。她虽然不识字，但那四个字印得极大，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就在这时，整条巷子，乃至整个贫民窟，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我门口也有！是一袋白米！”
“天爷啊，这是哪位神仙显灵了？”
“别嚷嚷！快拿进来，别让巡城的瞧见！”
原本死寂的贫民窟，瞬间像被泼入冷水的油锅，沸腾了起来。
百姓们像是受惊的耗子，疯狂地将门口的粮袋往屋里拖。有人因为动作太急，粮袋在门框上划破了个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那人竟直接趴在地上，用舌头去舔。
“当——当——当！”
刺耳的锣声突然从巷口传来。
一队穿着皂衣、挎着横刀的衙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衙役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叠厚厚的告示，一边走一边往墙上刷浆糊。
“都给老子听好了！”
领头的衙役扯开嗓子大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蔡相公有令！梁山贼寇截断漕运，致使京城粮荒。这些贼子不仅要抢咱们的粮，还要断咱们的根！”
他猛地一拍墙上的告示，唾沫横飞。
“谁要是敢私通梁山，或者听信贼人的谣言，全家连坐，格杀勿论！”
巷弄里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躲在破烂的窗户后面，手里死死攥着刚得来的粮袋，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衙役。
“统领，你看那儿。”
一名小衙役眼尖，指着一户人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米粒。
领头的衙役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用靴子碾了碾那些米粒，冷笑一声。
“哟呵，还有余粮呢？看来蔡相公说得没错，这城里果然有梁山的奸细在散粮收买人心。”
他猛地一脚踹开那户人家的房门。
“搜！把贼赃给老子搜出来！”
屋里传来妇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片刻后，小衙役拎着半袋还没捂热的粮食走了出来，脸上满是邀功的喜色。
“统领，找到了！上面还印着字呢！”
领头的衙役接过粮袋，看着上面“梁山救济”四个大字，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什么救济？这是毒粮！是梁山贼寇用来咒杀我大宋百姓的妖物！”
他环视四周，拔出横刀，对着空荡荡的巷弄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出来！把手里的毒粮交出来销毁！谁敢私藏，就是通贼！”
百姓们缩在阴影里，没人动弹。
饥饿已经把他们逼到了绝路，现在手里这袋粮，就是命。
“不出来是吧？”
领头的衙役狞笑一声，“行，那老子就一家一家地搜。搜出来一粒米，就砍一颗脑袋！”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须发皆白、穿着破旧长衫的老秀才扶着墙，一步步走了出来。他虽然饿得身形摇晃，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官爷，您说这是毒粮？”
老秀才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领头的衙役斜眼看他：“老东西，你想替贼寇说话？”
“老夫活了六十载，读的是圣贤书，辨的是是非心。”
老秀才指着衙役手里那袋米，眼眶微红。
“蔡相公说梁山截了粮，可这粮现在就在咱们手里。蔡相公说梁山要杀人，可这粮救了咱们的命。”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在窄巷里回荡。
“老夫刚才吃了一口，这米，不毒！它糯，它香，它能让老夫的孙子不再喊饿！”
“你找死！”
衙役勃然大怒，跨步上前，扬起巴掌就要抽下去。
“住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道门开了，第三道门开了……
无数面黄肌瘦的百姓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手里有的拿着菜刀，有的拿着木棍，更多的人只是赤手空拳，但那双双凹陷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名为“愤怒”的火苗。
“那是救命粮！不是毒粮！”
“蔡相公给过咱们一粒米吗？他只会加税！”
“梁山的天师才是活菩萨！”
人潮开始涌动，像是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将几名衙役团团围住。
领头的衙役慌了，他握刀的手开始出汗，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你们想造.反吗？禁军就在外头！”
“造.反？”
老秀才惨笑一声，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嶙峋的排骨。
“肚子都填不饱了，还怕造.反？”
他突然转过身，面向北方，双膝重重地砸在泥地上。
“汴京罪民林远，谢天师救命之恩！”
随着老秀才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谢天师救命之恩！”
“天师万岁！梁山万岁！”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割麦子一般，顺着巷弄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不拜皇城里的赵佶，不拜太师府里的蔡京，而是朝着那遥远的北方，朝着那八百里水泊的方向，疯狂地磕头。
哭声、喊声、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清晨的薄雾，直冲云霄。
这一刻，大宋皇权在汴京百姓心中维持了百年的威严，彻底崩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不仅是贫民窟，连那些家境尚可的平民，甚至是一些低级官吏的家属，都在谈论着这神迹般的“救世之粮”。
蔡京的谣言，在这一袋袋实实在在的粮食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太师府内。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羊脂玉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蔡京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在他面前，几名负责搜粮的统领战战兢兢地跪着，头都不敢抬。
“你是说，全城百姓都在拜梁山？”
蔡京的声音阴冷得如同毒蛇吐信。
“回……回相公，那粮袋上印着“梁山救济”，百姓们都疯了，根本拦不住……”
“拦不住？”
蔡京猛地站起身，走到那统领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老夫给你们发军饷，给你们权柄，你们告诉老夫拦不住一群饿鬼？”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眼神里充满了毁灭性的疯狂。
“天纹……好一个天纹，好一个釜底抽薪。”
蔡京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知道，如果任由这股民意蔓延下去，汴京城根本不需要梁山攻打，自己就会从内部瓦解。
“传令下去！”
蔡京猛地转过身，面容狰狞地下达了一道令人发指的命令。
“调集所有禁军，封锁各条街道！凡是持有梁山粮袋者，皆视为反贼！”
“抢！把那些掉刁.民手里的粮食，全给老夫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