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宸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他看着瓦西里，慢悠悠地开口。
“瓦西里先生，没有的事，是你们多虑了。”
“那只是我们奉天都督府正常的军队换防而已，不用多心。”
瓦西里笑而不语。
换防？
这种骗鬼的话，也就只能在报纸上登一登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说道：
“我们总统让我转告你，他十分敬佩你们奉天张家，无论是令尊大帅，还是公子你，都极为认可。”
“但我们和东瀛也签订过合约，一国之主，自然要以自己的国家利益为重。”
瓦西里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然，在奉军和日军分出胜负之前，我们沙俄五万驻军，绝不会离开腾达半步。”
他摊开手，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张公子不要误会，我们只是表面应付日方而已。”
张学宸点了点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我自然理解你们总统的用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但若是我们奉军败了，你们沙俄必定会趁机挥师南下，瓜分我奉天三省。”
“你不用否认。”
张学宸的目光如刀，直刺瓦西里的双眼。
“扪心自问，你自己信吗？”
“可若是我们赢了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瓦西里先生，凡事都有两面，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你们沙俄占尽。”
瓦西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
“张公子，你真是个狡猾的猎人。”
“我们总统早已摸清你的性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倘若奉军能打赢关东军，我们愿意让出一半的北满铁路权益，如何？”
北满铁路！
这条横贯东三省北部的经济大动脉！
张学宸心中掀起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伸出了手。
“成交。”
瓦西里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也立刻伸手与他相握。
“张公子，你实在太精明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吃了大亏。
协议达成，瓦西里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状似不经意地又提起一件事。
“对了张公子，我回来途中听闻，你们奉军正在大批量采购飞机这种玩意儿，不知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张学呈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米国已经组建了飞行部队。有飞机在天上，能看清敌方阵地，抢占战场先机。我们不过是照猫画虎，尝试一番罢了。”
瓦西里闻言，立刻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看向张学宸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
“张公子，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飞机投入战场，纯粹是浪费钱财。战争取胜的根本，永远是重火力。”
“战壕修得再坚固，只要我们的重炮集群碾压过去，根本无需侦查。就算飞机在天上看清了阵地又如何？最后决胜依旧靠地面部队的火力，你此举纯属多余！”
张学宸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可提前侦查敌军阵地，能更好制定作战计划。”
瓦西里却更加坚定地反驳。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一切战术都是徒劳，我们沙俄军方一直深信这个道理！”
张学宸心中早已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葱花屁！
一战初期，沙俄就拥有两百多架飞机，更是协约国中最早量产军机的国家！
1913年年末，沙俄就已经列装了“伊利亚·穆罗梅茨”重型轰炸机，可装载四百公斤炸弹，是当下载弹量最大的战机，机身甚至配备了八挺机枪，机组乘员可达四至八人！
若非自己是穿越者熟知历史，还真就被瓦西里这番鬼话给骗过去了！
沙俄那边，恐怕早就察觉到空军在未来战场上的重要作用。
瓦西里这番试探，必然是他们总统的授意。
一旦沙俄确认奉军摸清了空军的作战价值，用不了多久，他们定会赶在一战爆发前，在黑龙江边境大肆布防，架设防空火力，提前防备奉军战机越境侵袭。
既然沙俄存心说谎试探自己，张学宸也打算好好陪他们演这出戏。
论假意周旋、虚与委蛇，这本来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张学宸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地开口：
“放心吧瓦西里先生，我们奉军的敌人，自始至终只有日寇而已。”
瓦西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只能干笑两声，闭口沉默。
对于瓦西里带来的所有说辞，张学宸心里连一半都不信。
奉天大规模调兵的动静根本遮掩不住，一时间，全世界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奉天三省。
接连几日，多国驻奉天领事馆纷纷前往都督府，向张大帅当面交涉。
协约国领事纷纷质问奉天调兵，是不是准备针对他们的盟友沙俄。
反观同盟国领事，反倒主动登门嘘寒问暖，频频对奉军释放善意。
面对各方试探施压，奉天都督府对外口径始终一致：
只是常规军队调防、边境正常布防，绝非针对任何国家！
……
与此同时。
远在北平总统府的袁时凯，收到各地情报后，只觉一阵山雨欲来风满楼。
奉军这般大规模调兵布局，他这个大总统，事先竟一无所知！
如今他手中大半陆军兵权，尽数落在段祺瑞、徐树铮手中。
他手中仅剩三支嫡系师，用来制衡段祺瑞早已力不从心，根本没有底气、也没有能力去管束拥兵自重的奉军。
眼下最让他惴惴不安的，是段祺瑞上次亲赴奉天，到底和张家那个小个子私下密谈了什么！
“笃笃。”
房门被敲响。
徐树铮推门走进屋内，躬身道：“大总统，这里有一份调兵文件，需要您签字。”
老袁接过文件，只定睛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要调动奉系军队，进驻山东？”
徐树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没错。山东境内常年匪患猖獗，段云鹏虽一直在负责剿匪，可收效甚微。如今奉军战力强横，是我北洋最顶尖的部队之一，派他们前去最合适不过。”
“啪！”
老袁直接将文件拍在桌上，怒声呵斥：
“简直胡闹！”
“你把奉军调去山东，他们一旦进驻，还会轻易撤走吗？”
“段云鹏手握山东地盘，怎会甘心让外人驻军？逼急了，他一样会起兵造反！徐树铮，你何时变得如此鲁莽！”
面对袁时凯的雷霆之怒，徐树铮只是淡淡一笑。
“大总统言重了。”
“段云鹏那边，我早已提前打点妥当，他对此事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
“而且，奉军计划进驻的区域，目前还有德军驻扎，据我所知，德军早就有意撤出这片地盘。”
老袁心中猛然一沉。
他瞬间看穿了徐树铮的真正用意！
“你是想……借德军，暗中牵制奉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