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晚上八点整，奉天火车站的站台上，一列专车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和浓重的白雾，缓缓停稳。
两道身影在警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下火车车厢。
为首一人，身穿深色长袍，面容严肃，正是皖系军阀，段其瑞。
紧随其后的，则是他的心腹人称“小扇子”的徐树铮。
站台上，张佐霖与张学宸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来人，张佐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老段！”
段其瑞看向张佐霖，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主动伸出手。
“老张，自上次一别，咱们许久未曾碰面了。”
张佐霖快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他的手，爽朗地笑道：
“老段，你要来奉天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咱们这关外地界偏僻苦寒，有什么好专程跑一趟的？”
“你若是想见我，派人传句话，我亲自寻你便是。”
一番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段其瑞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身姿挺拔、气度不凡的张学宸身上，开口询问：
“老张，这位便是令郎张公子吧？”
张佐霖摆了摆手，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
“唉，正是这犬子，性子顽劣得很，前阵子刚处置了一人，着实把我气得不轻。”
此话一出，段其瑞和身旁的徐树铮闻言皆是一头雾水。
二人心下暗自疑惑，这张佐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算儿子闹出人命，也不至于特意在他们会面之初就提起吧？
没等二人细问，短短数分钟后，两名奉军士兵抬着一只沉重的麻袋，走到了站台中央。
“砰”的一声，麻袋被重重地搁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名士兵上前，面无表情地解开了袋口的绳子。
随着袋口被拉开，一具身穿军服的尸首，从里面滚了出来。
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段其瑞！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段其瑞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面色猛地沉了下来，失声发问：
“孟师长！你们……你们为何将孟师长处决了？！”
他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怒火！
这孟恩远，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张佐霖站在一旁，缄默不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一旁的张学宸上前一步，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段将军、徐次长。”
“此人违抗总统调令，私自聚拢部曲，意图在吉林另立山头。”
听闻这话，段其瑞先前对张学宸仅存的那几分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他怒视着张学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张学宸，张少将，此事你做得未免太过火了！”
张学宸神色平淡，面对这位北洋元老的滔天怒火，依旧不卑不亢地回道：
“段将军何出此言？”
“这孟师长本就是叛将，就地正法乃是依规行事，段将军何必动这么大动肝火？”
段其瑞当场愣住，满心不解：
“叛将？孟师长何时生出反叛之心？！”
张学宸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孟师长收到总统府下发的调令后，不仅拒不遵从，还暗中煽动麾下士兵，妄图扩充兵力。”
“其目的，便是打算主动向我奉天挑起战事，蓄意消耗整个北洋的整体实力！”
“这般行径，难道还不算叛逆？”
“我们将他处决，等同于替大总统除去一方隐患叛贼，何错之有？”
一番话，字字诛心！
段其瑞霎时间哑口无言，如遭雷击！
他心底幡然醒悟，自己此番怕是踏入了张家父子二人精心设下的圈套！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紧紧咬住牙关，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强行压下，顺势改口：
“倘若……倘若实情真是如此，那孟师长确实罪有应得，张少将处置得……妥当。”
说出这话时，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只是，你如今已是少将。这样吧，我自作主张，赠予你五万大洋作为嘉奖，你看如何？”
张学宸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假意推辞两句：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为大总统分忧，乃是学宸分内之事，怎敢受赏。”
“既然段将军执意相赠，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挺直脊背，对着段其瑞规规矩矩地敬了一记标准的军礼。
站在一旁的张佐霖、喜顺还有秦烈，全都死死憋住笑意，肩膀一耸一耸，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这他妈的，杀了你的人，还要你掏钱嘉奖！
这哑巴亏，吃得也太憋屈了！
徐树铮站在段其瑞身侧，心中暗自叫苦。
这张学宸算计人心的手段，实在太过狠辣！
换作寻常时候，擅杀一名师长，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可眼下，大总统执意筹划复辟，局势动荡，皖系需拉拢奉军作为强力外援，他们根本没法和张家撕破脸皮！
段其瑞望着孟师长那冰冷的尸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死者为大，人既已身死……好歹也是一位师长，找一处风水上好的墓地，妥善安葬吧。”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为这位旧部做的事了。
随即，他转头看向张佐霖，开口说道：
“老张，事已至此，吉林督军的空缺，就交由你来举荐人选吧。我回去之后，就下发正式的任命文书。”
在他心里，孟师长既然死了，再无半点利用价值。
犯不着为了一个死人，彻底得罪手握重兵的张家父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张佐霖闻言，连忙摆手，一脸诚恳地推辞道：
“这可万万使不得！我一个关外粗人，哪能随便插手一省督军的人事安排？不合规矩，实在不妥，不妥！”
徐树铮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只觉得无奈苦笑，只能上前劝道：
“大帅不必客套，放眼当下，也只有您举荐的人，才能坐稳吉林督军这个位置。”
张作霖这才故作拗不过的模样，一拍大腿：
“唉，既然徐次长都这么说了，那我老张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传入徐树铮耳中，只叫他脑门阵阵发疼。
此番奔赴奉天，正事还没开始商谈，吉林的地盘、嘉奖的银元，各种好处反倒全被张家收入囊中！
想要争取奉军的支持，他们皖系这边，怕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了！
……
一行人分乘两辆汽车，一路疾驰，抵达了奉天大帅府。
待到众人落座大帅办公室，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屋内仅剩下张佐霖、张学宸、杨宇霆、段其瑞与徐树铮。
段其瑞看向张作霖，率先开口说道：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
“如今你们奉军和鬼子的关系剑拔弩张，长久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绝非好事。”
说罢，他将一纸单据，缓缓推到张佐霖的面前。
“这是一笔价值两百万大洋的军火订货单。”
“这批军械，原本是总统府为第七师向东瀛帝国采买的，原定的交易地点设在秦皇岛。”
段其瑞的眼神变得极具说服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若是你愿意出面缓和奉日矛盾，不再和东瀛人针锋相对……”
“这价值两百万大洋的军火，尽数划归奉军所有，如何？”
“各方完全可以和平相处，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摩擦，就动刀动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