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小善收拾妥当，准备去承晖院。
青杏拿起一旁的薄披风，正要跟上。
小善却停在门边，“你不必去了。”
青杏一愣，“奴婢陪着姑娘，也好替姑娘拿东西。”
“不用，”小善的语气比平日冷淡许多，“院中还有事情，你留下做事吧。”
青杏抱着披风站在原处，一时有些无措，“可是……”
小善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她知道，青杏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可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让青杏知道，她也不能再让这丫头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小善独自去了承晖院。
宋清嘉正在看管事送来的册子，见小善进门，让人搬来一张小杌子，又从身旁的木匣中取出几张文书，“世子应当同你说过了。还有几日便要行礼，有些事情须得先核清楚。”
小善点头，目光落在宋清嘉手边。
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户帖，就压在最上面，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是她从前收在竹溪家中的木箱里时，不小心压出来的。
小善的手指动了动。
宋清嘉却没有将户帖递过来，只照着上面的字，一项项问她。
姓名，籍贯，父母名姓。
小善一一回答。
问到年岁时，她停顿了一下，才道：“二十。”
宋清嘉让身旁的嬷嬷记下。
核对完毕，小善试着开口：“少夫人，这户帖可否让我带回去？从前一直都是我自己收着的。”
宋清嘉抬头看她，“后面还要用，管事也要拿去核验，眼下不能给你。何况你马上便是侯府的人了，这些东西自有府里替你收着，不必再自己操心。”
说着，她将户帖放回匣中，合拢了匣盖。
小善没有再问。
离开承晖院以后，小善沿着回廊走了很久。
那张户帖离她这样近，她甚至已经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却仍旧碰不到，更带不走。
等纳妾礼一过，东西彻底收进侯府，她想拿回来，只会更难。
走到岔路口时，小善停了下来。
一边通往海棠春坞。
另一边，通往外院。
她站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听雪堂的方向去了。
崔嵬正在书房看蓝溯送来的卷宗，听说小善求见，他翻动纸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蓝溯也有些意外，忍不住看向他。
崔嵬神色如常，将卷宗合拢，“请姑娘进来。”
崔嵬地位卓然，听雪堂一应布置安排皆由他来定，并不许侯府小厮家丁看守，更不必丫鬟婆子伺候，一路看着冷清，却也恰好方便了小善行事。
她迈步进门，面向崔嵬行了一礼，“打扰指挥使了。”
崔嵬看见她独自前来，目光在她身后停了一瞬，不疾不徐开口：“姑娘有事？”
小善抬起头，“昨日指挥使说，有些事情想问我。后来世子过来，话没有说完。不知指挥使如今可还想问？”
崔嵬看了她片刻，“自然。”
他示意小善坐下。
小善顺从地坐了，崔嵬也便单刀直入，问：“姑娘几岁到的竹溪，如今又多大了？”
小善却不着急回答，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我今年二十岁。”
崔嵬没有出声。
小善又道：“户帖上是这样写的。”
崔嵬侧目，“户帖上？”
小善嗯了一声，“那张户帖是从前托人补办的，并非我自己去办。上面记着的年岁，与我记忆中的有些差别。”
书房里安静下来。
蓝溯也收起了方才的随意，转头看向小善。
崔嵬问：“有什么差别？”
小善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鼓起勇气，说道：“昨日指挥使特意来问我的年岁，今日又问，想来此事于您很要紧。”
崔嵬静静看着她。
小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只是声音中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出了她的紧张，“指挥使若是能帮我拿到户帖，再替我办一份路引，我便告诉您。”
崔嵬眉梢微挑。
蓝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小善姑娘……天底下还从未有人这样同我们指挥使谈条件……”
小善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长公主也不曾吗？”
蓝溯一噎，“殿下自然……”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大妥当。
崔嵬却一直看着小善。
她分明紧张，藏在袖中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可到了真正开口的时候，眼神又清亮得很，甚至敢捉住蓝溯言语间的漏洞，反问回去。
那一瞬间，他忽然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熟悉的神态。
长公主便总是这样看他。
冷静，清醒，从容。
只是长公主更带了些矜贵与高傲，小善姑娘要更为平淡生涩。
崔嵬心头微动，终于开口，“好。”
小善愣了一下。
她在路上琢磨了许久，知道这是一条极为冒险的路，她想过会被冷冷拒绝，因此准备了许多说辞，却没有想到，崔嵬竟答应得这样干脆。
崔嵬接着又问：“你的户帖如今在何处？”
小善顿了一下，回答：“……在少夫人那里。她说，稍后还要交给管事核验。”
崔嵬点了点头，“今晚交到你手上。”
小善唇瓣动了动，“一定要晚上吗？”
她觉得她如今的身份，夜间私会外男似乎很不合适。
崔嵬看着她，“姑娘宁肯来求我这个外人，也不向世子开口，想来自然是不愿让侯府的人知道。白日里人多眼杂，夜里送过去，才方便避开旁人。”
小善沉吟片刻，到底一股勇气，点了头，“那便有劳指挥使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崔嵬没有催她。
小善回过头，神情比方才更郑重，“崔指挥使，好像还有一件事。”
“说。”
“指挥使今晚若要过来，一定得想办法，让世子留在少夫人那里。”
蓝溯眼神一动。
崔嵬却只是望着她，不假思索，回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