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脸上的血色忽红忽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小善……你别以为我真不敢动手!”
小善反倒笑了,“碧云姑娘,先前你在世子书房动手,旁人不敢拦你,也就罢了。可是今日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碧云一怔。
小善抬眼看她,语气不紧不慢,“这里是海棠春坞,院中都是我的人。你孤身一个过来,难不成我们还要站着挨打?只要你敢动手,我们便敢还手。到时候问起缘由,也是你先打上门来,大不了一起受罚。”
青杏立刻往前走了一步,绷紧脸,瞪着碧云,她老早就想还那一巴掌了。
廊下的周嬷嬷也沉了脸。
碧云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方才抬起的手到底又慢慢放了下去。
她今日是来炫耀的,可不是来挨打的。
何况秦瓒先前才警告过她,不许再动海棠春坞的人,若是真的将事情闹大,便是她有法子再哄得世子心软,眼前这顿打也白挨了。
碧云冷哼一声,“小善姑娘平日里在世子面前,倒装得一副胆小温顺的模样。如今世子一走,你便露出真面目了。牙尖嘴利也就罢了,偏还水性杨花。”
青杏怒道:“你胡说什么!”
碧云却只盯着小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世子瞧不出来,你以为我也瞧不出来?方才崔指挥使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勾引上他的?”
小善愣了一下。
她?
崔嵬对她不清白?
小善不由得想起那人端坐在石桌旁的模样,眉目冷峻,衣冠齐整,连看人的目光都像能将心里藏着的事情一并看穿。
那样的人,寻常美人只怕连他的眼都入不了。
她若是当真不知好歹,跑到他跟前做些什么,崔嵬大概连眉头都不会多皱一下,便命人将她丢出来了吧。
碧云见她不说话,还以为被自己戳中了心事,愈发得意起来,“你最好小心些,别叫我抓住把柄。不然,我定叫你连个妾室都做不成。”
她理了理袖口,扬起下巴,“还有,世子亲口答应过我,只要往后安分,便让我一直留在他身边。你这辈子,都别想赶走我。”
小善看了她片刻,点了一下脑袋,“那恭喜你了。”
碧云原本还以为小善会变脸,与她争吵,没成想如此淡定,那些准备好的话便都堵在了喉咙里。
仿佛她方才说的,不过是一桩与她毫不相干的喜事。
碧云怔了怔,又觉得小善一定是无话可说了。
她终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冷笑着转身离去。
青杏望着她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姑娘,您听听她说的那些话!”
小善轻声道:“她既那么想留在世子身边,如今得偿所愿,自然该恭喜。”
青杏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小善却已经转身往屋里去了。
当晚,秦瓒来了海棠春坞。
他进门时,小善正坐在灯下穿针引线。
听见脚步声,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迎过去。
秦瓒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眼,“今日又同碧云争吵了?”
小善摇头,“没有。”
秦瓒眉心微蹙,“她说你让她去打母亲与父亲。”
小善轻声细语的,“碧云姑娘说,她在世子心中十分要紧,便是动手打了旁人,世子也舍不得罚她。我以为她说的旁人,也包括侯爷和夫人,便问了一句。大约是我会错了意。”
秦瓒自然听得出,碧云只向自己说了半截话,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道:“她跟在我身边多年,性子难免有些骄纵。往后我会约束她,你也不必同她一般见识。”
小善应了一声,“我并不埋怨碧云姑娘。世子如此品貌,喜欢您的女子自然不会少。若是这个也要嫉妒,那个也要吃醋,这辈子只怕就过不下去了。”
她说得坦然,秦瓒眉间那点不悦渐渐散开。
从前小善总是不肯容人,提起宋清嘉便伤心,后来更是几次三番闹着要回竹溪,如今,她终于肯体谅他的难处了。
到底是爱他。
夜渐渐深了。
秦瓒洗漱过后,先在床上躺下。
小善替他放下一侧床帐,又将灯移远了些,回到桌旁继续绣嫁衣。
秦瓒望着她的背影,“还不睡?”
“只剩几日了,我怕来不及,”小善将散开的线头拢好,“世子先睡,我再绣一会儿便好。”
秦瓒没有再催。
灯火映着她垂下的脸,细白的手指捻着银针,针线穿过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他看了片刻,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白日里的崔嵬。
那人临走时,同小善说话的语气,确实比对旁人缓和许多。
秦瓒心中微微一动,唤她:“小善。”
“嗯?”
“你是不是觉得,崔嵬比我更好?”
小善手中的针停了一瞬,没着急回头,先将这一针仔细收好,才转身看向床上的人,“世子怎么这样问?”
秦瓒语气随意,“只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小善望着他,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意,“我生在乡野,眼界不高,只觉得世子便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了。命中既叫我与世子相遇、相知、相爱,往后我便只想守在世子身边,为世子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柔软又顺从。
秦瓒听得心中熨帖,白日残留的那点不快终于散了个干净,缓声说道:“往后安分些,我们自然能够长久。”
小善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轻声问:“世子,纳妾那日,都要做些什么?”
秦瓒见她主动问起,心中越发欢喜,“午后更衣,由嬷嬷陪着你乘轿,从侧门走一趟。到了正厅,给父亲、母亲与清嘉敬茶,认过府中的人,也就差不多了。晚些时候,我在前院陪宾客用饭。你回海棠春坞等我便是。”
小善认真听着,又问:“周嬷嬷也要一直陪着我吗?”
“礼成便不必了。她这几日教你规矩,等你正式进门,自然还要回母亲身边当差。你不必担心,到时候该如何做,自有人在旁边提点。”
小善轻轻应下。
秦瓒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明日去一趟清嘉那里。”
小善心头一紧,面上却没有显露,“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秦瓒道:“有些入册的文书要核对,还要用到你的户帖。她已经让人找出来了,你过去把姓名、生辰这些事情同她说清楚。”
小善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低下头,压住心绪,“好。”
秦瓒只当她是欢喜,也没有多想,重新躺了回去,“不许绣得太晚,伤眼睛。”
“我知道。”
不多时,帐中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小善重新拿起嫁衣,银针从衣料中穿出,她却没有立即将线拉紧。
户帖。
她终于能够再见到自己的户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