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多了一张。”
十二月九号,周三,早上六点二十分。
温良今天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
他手里拿着一张写好的读取公示——第二张。
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四分,顾青禾把那份汇总念完,全班散了以后,他在办公室把这张公示写了出来。
排序表上排第一的那一个。
读取页数:十四页。
理由那一栏写了六行。
他准备今天早读以前贴上去,公示期十二月九号到十一号。
六点二十二分。
教室后门开着。
他走进去,往公示墙那边走。
走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墙上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贴在第七张的右边。
四个角用透明胶粘着,粘得很正。
那不是横格纸,也不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那是《高三(7)班二百天公开执行表》最后一页——申请表。
跟周砚上礼拜交的那一张是同一个格式。
温良走过去。
他从上往下看。
第一栏:申请日期。
上头写着十二月九号。
第二栏:申请额度。
上头写着两点二。
第三栏:申请对象。
那一栏上有两个字。
算我。
温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
他往下看最后一栏。
申请人签名。
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六点二十七分。
他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了。
跟上礼拜六一样,四个角一个一个揭。
揭完他拿着它往办公室走。
六点三十四分,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申请表放在桌上。
他拉开抽屉,把那一沓自愿书抱出来。
四十一份。
最上头是十一月十八号晚上挑出来作废的那十八份。
他把那十八份挪开。
底下二十三份。
他从上往下数。
数到第六张,他的手停住了。
六点三十六分。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翻过去。
背面那两个字还在。
算我。
九月写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把这一张放在桌上。
然后他把今天早上从墙上揭下来那张申请表,放在它旁边。
两张纸并排。
两张纸上都有那两个字。
温良伸出手指,把两个“算”字对齐。
那个宝盖头,两张纸上都往右斜了一点点。
底下那个“开”字的两横,两张纸上都是上头那一横短、下头那一横长。
第二个字的最后一捺,两张纸上收笔的地方都往上挑了一下。
他把两张纸都拿起来,举到窗户那边。
窗外天还没亮透,走廊上的灯从玻璃斜着照进来。
他把两张纸翻到背面,对着光看。
背面能看见笔压压出来的印子。
九月那一张,第一个字最后那一笔压得重,纸背上凸出一道。
今天早上这一张,同一个地方,同样凸出一道。
两张纸他叠在一起对了一次。
那两道印子的位置差不到一根头发。
同一个人的字。
温良把两张纸摆平。
九月那一张的正面,学号栏上写着一个数。
十七。
早读铃响了。
温良没有去教室。
他在办公室坐了四分钟。
六点四十四分,他站起来。
他把那张申请表拿在手上,把九月那份自愿书也拿上。
六点四十六分,他回到教室后头那面墙前。
早读已经开始了。五十三个人在念课文。
他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笔。
六点四十七分。
他把那张申请表重新贴回墙上。
四个角,新的透明胶。
贴完他没有走开。
他把笔盖拧开,把那张纸上申请人签名那一栏找到了。
那一栏是空的。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四个字。
学号十七。
写完他把笔盖上。
四个字,写得很慢。
写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遍。
那一栏上现在有字了。
可那四个字不是一个名字。
那是四个字。
教室里的读书声这时候慢下来了。
前面几排先停的。
然后是中间。
到六点五十二分,整间教室没有人念了。
五十三个人都看着教室后头那面墙。
六点五十三分。
第二组第四排那个座位上,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从座位那儿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从他的座位到那面墙,要经过四排课桌。
五十三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六点五十四分,他走到墙前头。
他站在温良旁边。
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伸出手。
温良把笔递给他。
那个学生把笔盖拧开。
他俯下身,在那张申请表的申请人签名栏上找位置。
那一栏上现在写着“学号十七”四个字。
他没有把那四个字划掉。
他在那四个字底下,找到一小块空白。
他把名字写上去了。
他写完,把笔盖上,把笔递还给温良。
然后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一排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六点五十八分。
温良站在墙前头。
他看着那一栏。
上头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学号十七。
底下一行是刚刚写上去的。
两个字。
他看得见那两个字的笔画。
第一个字上头是一个宝盖,底下是三笔。
第二个字左边窄右边宽。
笔画一根不少,墨还是新的。
他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顾青禾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三排。
杜小满在第一排。
周砚在窗边。
温良伸出手。
他把笔盖重新拧开了。
他没有去碰那两个字。
他把笔尖落在那两个字底下的空白处。
他从左到右,画了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很直。
从头到尾,笔没有抖。
画完他把笔抬起来,把笔盖拧上。
温良回过身。
五十三个人都在看他。
他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在那儿画一道横线。
他说了两句话。
“我念不出你的名字。”
站在他旁边那个学生没有动。
“可这张申请我收下了。”
七点零三分。
那个学生点了一下头。
温良看着他。
“还有一样。”
那个学生站在那儿没有动。
“你能不能念一遍给我听。”
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学生看着他。
他没有开口。
他摇了摇头。
温良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那个学生回座位去了。
从墙前头走回第二组第四排,四排课桌。
他坐下以后,教室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从六点五十三分他站起来,到七点零五分他坐回去,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里头,五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过那两个字是什么。
一个都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问。
是因为不用问——那两个字写在那儿,他们都认得。
顾青禾从座位上过来了。
她拿着手机,站在那面墙前头,把那张申请表拍了一张。
拍完她回座位,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她在自己那本汇总的今天那一页上写了一行。
十二月九号,第二份申请。申请人:学号十七。
写完她把笔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签名栏两行:上一行四个字,下一行两个字。
七点零八分。
温良从墙前头走回讲台。
他把手里那张写好的第二张读取公示放在讲台上。
那是他今天早上要贴的——排序表排第一的那一个,十四页。
他没有贴。
他把它放在讲台上,压在点名册底下。
他拿起粉笔。
黑板右下角那一行今天已经改过了:今天到六月七号,一百八十天。
他在黑板正中间那一块空地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九号起,第一件事:想办法读一个读不到的人。
写完他没有放下粉笔。
他往下移了一行。
他在那一行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写日期。
十二月九号。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今天早读到这儿。”
他把讲台上那张压着的公示抽出来。
“这一张我今天不贴。”
坐在第一排那个女生问:“为什么不贴。”
“因为墙上现在有一张申请,收下了,可我给不了。”
温良把那张公示折了一折。
“给不了的那一张摆在墙上,我不能在它旁边再贴一张我给得了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想出办法。”
“要是想不出来呢。”
七点十四分。
温良把那张折好的公示放进上衣口袋。
“那就一直不贴。”
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周砚站起来了。
他没有走到前头来。
他站在自己座位那儿说的。
“温老师。”
“说。”
“上礼拜四下午在办公室,我写了七个学号。”
“我记得。”
“第八个我没写。”
周砚把手放在课桌上。
“我说我写得出“十七”这两个字,可我写完那还是十七,那不是一个人。”
“我记得。”
“今天我把话补上。”
“他刚才自己写上去了。”
周砚看着那面墙。
“那两个字我也念不出来。”
“可我今天知道一样。”
“什么。”
“他自己写得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砚坐下了。
温良站在讲台后头。
他没有接周砚那句话。
他把黑板上那一行看了一遍——十二月九号起,第一件事:想办法读一个读不到的人。
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七点十九分。
“下课。”
五十三个人陆陆续续起身。
有十几个人没有立刻走,他们往教室后头那面墙那儿去了。
他们站在那张申请表前头。
那张纸上,申请人签名那一栏现在有两行。
上头一行是四个字。
底下一行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底下有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画得很稳。
那十几个人在那儿站着。
没有人伸手去碰那张纸。
也没有人说话。
站到七点二十六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他们才一个一个散开,回自己的座位。
最后走开的那个是周砚。
他在那张纸前头站了将近十分钟。
他走开以前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右下角一块翘起来的透明胶按了一下。
按平了他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