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天,晚上八点二十。
一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三个人。
陈九斤坐在下铺。高凯坐在他对面那张床沿上。段豹靠着门框站着——他今天夜里的班,八点半下去。
桌上那块纸板上摊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今天下午从园区内务那边转下来的。
上头四条。
高凯把那张纸念了一遍。
“一,一号楼本季度业绩全额挂北院、果河站两处名下,为期三个月。”
“二,一号楼公账铁盒交北院代管。”
“三,七处调度事,一号楼可记,不可定。”
“四,陈九斤本人赴北院,为期一个月。”
念完他把纸放下了。
“这他妈——”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三个月全额。”他说。
“我们楼一个月一百六十九万。三个月五百零七万。”
“上个月梅姐要三成,三个月一百五十二万,你算了半天,四百个人投了一回票。”
“这一回是五百零七万。”
“他们疯了。”
八点二十四分。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摆正。
他从怀里掏出笔——那支黑的、笔杆上有三道磨痕的笔。
他没有在那张纸上写。
他抽出另外一张空白的。
他在空白那张上,从上往下写了四行。
一、五百零七万。
二、一千二百块。
三、调度。
四、一个人,一个月。
写完他把笔停下。
“凯子。”
“嗯。”
“这四条,你按值多少钱排一排。”
高凯凑过来看。
“第一条最多,五百零七万。”
“第三条不好算,可调度那一块……值钱。”
“第四条是人,一个月,也不好算。”
“第二条——”
他停住了。
“第二条一千二。”
“对。”陈九斤说。
“铁盒里现在一千二百块。”
“这一样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第二百二十八天贴的,写着:拿走一万,剩一千二。”
“四百零七个人看得见。”
“北院和果河站要是想知道,随便打听一个人就知道了。”
“他们知道那个盒子里现在有多少。”
“他们知道盒子里一千二,还要那个盒子。”陈九斤说。
“一个人开条件,要一样一千二百块的东西。”
“那他要的不是那一千二。”
高凯坐在床沿上。
“那他要什么。”
“他要的是那个盒子交出来这一下。”
八点三十分。
段豹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今天的班是八点半,他没有走。
“第二条这样。”陈九斤说。
“第四条也一样。”
“一个人在北院待一个月。”
“我在北院待一个月,北院多一个吃饭的。”
“我不会他们那儿的活,我一个月出不了数。”
“我在那儿一个月,对北院是赔的。”
“可他们还是要。”
“要的是我去这一下。”
“第一条呢。”高凯说。
“第一条最有意思。”
陈九斤把手指头点在纸上第一行。
“五百零七万。”
“这个数大到不可能成交。”
“上个月梅姐要三成,我在她屋里坐了两回,还了一次价,最后是三成、三个月。”
“那一次是能谈的。”
“能谈的价,开的时候会留余地。梅姐开一半,我还三成,她收了。”
“这一回开的是全额。”
“全额往下还,还到哪儿是个头。还到九成还是全额的九成,还到一成他们说你不诚心。”
“一个人开一个不能谈的价,他不是想谈。”
“第三条也不能谈。”陈九斤说。
“一号楼可记不可定。”
“记账的人不能定事,那就不叫调度。”
“这一条要是应了,我从骆先生那儿要的那一样就废了。”
“他们知道这一条我不能应。”
“那他们写它干什么。”
“凑数。”
“四条。”陈九斤说。
“一条不能谈。一条我不能应。一条一千二。一条是我这个人。”
“四条里,能落到实处的一样也没有。”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
他在这四行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下面按另外一样排。”
他写。
第一条:一号楼交业绩。
第二条:一号楼交盒子。
第三条:一号楼交调度。
第四条:一号楼交人。
写完他把笔停住。
高凯凑过来。
他把这四行看了一遍。
“……都是交。”
“对。”陈九斤说。
八点三十九分。
“上个月在调度室,七个地方各说一样自己要的东西。”陈九斤说。
“梅姐要的是A组的账归自己封存。”
“裴师傅要的是三号楼往后不调他的人。”
“邢师傅要的是一个人换一个人。”
“富师傅要的是一张照片。”
“四样。”
“那四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什么。”
“都是他们自己要的东西。”
他把手指头点在纸上。
“今天这四条里头,没有一样是敖德水要的,也没有一样是秦本利要的。”
“这四条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一号楼交出什么。”
“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们两个人要什么。”
“这一样是缺的那一块。”陈九斤说。
“我上个月在楼底下讲过一回:一个人什么都说了,只有一样不说,那一样在哪儿你就知道了。”
“这张纸上四条,条条写着我交什么。”
“一条也没写他们得什么。”
“他们得什么,写不出来——因为这四样他们拿过去也用不上。”
“五百零七万挂到他们名下,他们两家的账要重报,重报要跟骆先生解释这三个月怎么忽然多出五百万。这一样对他们没好处。”
“盒子里一千二。”
“调度那一块他们两家分不了——一家二百六十人,一家八百四十人,谁定谁的?”
“我一个人在北院待一个月,白吃他们一个月的饭。”
“四样他们都用不上。”
“可他们还是要。”
高凯坐在床沿上。
“那他们到底要什么。”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来,转到高凯那一边。
“他们要的是这四样交出来那一下。”
“交出来那一下是什么。”
“是低头。”
八点四十五分。
屋里安静了。
段豹还靠在门框上。
“那就低一下呗。”高凯说。
陈九斤转过头看他。
“凯子。”
“我说真的。”高凯说。
“低个头能怎么样。”
“先把纸签了。七个地方一个签字,纸拿到手,往后的事往后说。”
“低一下头又不掉块肉。”
“你上个月在门口坐了一整天,那不也是低头。”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儿。
他把那张写着四行字的纸拿回来。
“坐一天不是低头。”他说。
“坐一天是我自己坐的。”
“乜师傅没有让我坐。他没有开条件说你在门口坐一天我就见你。”
“我坐一天,是我自己算出来那是能办成事的法子。”
“今天这四条不一样。”
“这四条是别人写在纸上让我交的。”
“我交,是他们让我交。”
“这两样看着都是我低下去,其实差得远。”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凯子,你说先把纸签了,往后的事往后说。”
“那张纸上现在有几个签字。”
高凯想了一下。
“……五个?”
“六个。”陈九斤说。
“我,梅姐,裴师傅,邢师傅,富师傅,乜师傅。”
“六个。”
“这六个字是这两个月一样一样换来的。”
“梅姐那一个,我拿了一条她自己账上的窟窿去换的。”
“裴师傅那一个,是十九个机上手。”
“乜师傅那一个,是我在他门口坐了一天,还了一万块。”
“那一万块是四百零七个人投票投出来的。三百零一票行,八十八票不行。”
“那八十八个人现在还贴在墙上。”
八点五十一分。
“今天我要是把这四条应了。”陈九斤说。
“明天这六个字就废了。”
“为什么废。”高凯说。
“字还在纸上。”
“字在纸上,人心不在纸上。”陈九斤说。
“梅姐签那个字的时候,她签的不是一张纸。”
“她签的是:这个人我认。”
“她凭什么认。”
“凭我三个月里,一回也没有拿一样她不知道我有的东西跟她谈。”
“凭我在她屋里说过一句:我答的是真的,我不答的我告诉您我不答。”
“乜师傅签那个字的时候,他签的是:这个人欠了三年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还。”
“今天我要是被两家写一张纸就交出去,这六个人明天会想同一样事。”
“他们会想:这个人两个月里跟我们换的那些,也是能被人写一张纸就换走的。”
“他们不会撕那张纸。”
“他们只会往后不接我的话。”
高凯坐在床沿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所以这四条我不应。”陈九斤说。
“不是我舍不得。”
“是我给不起。”
“五百零七万我给不起——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
“铁盒我给不起——那是四百零七个人投过两回票的。”
“调度我给不起——那是我从骆先生那儿要来的,还没到手。”
“我这个人去北院待一个月,我给得起。”
“可这一样单给没有用,他们要的是四样一块儿交。”
段豹这时候动了。
他从门框那儿站直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桌子跟前。
他伸出手,把那张写着四条的原件拿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看不了几个字,可他看得出下头那两个签字。
他把纸放回去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根,两根。
然后他把两根手指头分开了。
分开以后,他把左边那根往下压了一点。
八点五十九分。
陈九斤看着那两根手指头。
他把这个动作看懂了。
两家。
一大一小。
“对。”他说。
“两家不一样大。”
“北院两百六十个人,一个月九十八万,是七个地方里第二小的。”
“果河站八百四十个人,一个月四百五十万,是七个地方里最大的。”
“一个最大的,一个第二小的,联手。”
“一大一小联手,出主意的通常是小的那个。”陈九斤说。
“大的那个不联手也活得下去。”
“小的那个不联手就没有分量。”
“这四条是敖德水写的。”
“秦本利是被拉进来的。”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上个月在调度室,果河站来的是富广田。”
“富广田当着十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陈九斤,你替我说吧。”
“那一句我记着。”
“一个地方的二把手,当着七个地方的人说这么一句,他后头那个***心里是什么味道,我猜得出来。”
“可他没有拦。”
“富广田说完那一句,第二天回果河站,秦本利没有把他撤了。”
“今天这张纸上,秦本利签了字。”
“富广田没有签。”
“他不签,不是他反对。”
“他不签,是因为这张纸上没有他签字的地方——联署的是两个管事的。”
陈九斤把那张纸对折起来。
“段豹。”
段豹站在桌子跟前。
“明天我写条子。”
“去北院?”高凯说。
陈九斤把那张对折的纸塞进怀里。
“不去北院。”
他站起来了。
“我去果河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