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天,早上八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那面墙上贴着十样东西。
四百零七个人站在大厅里,站到门口,站到台阶上。
昨天夜里他没有回来。北门那个换班的把他登了一遍,问了三样:出去干什么,谁批的,纸呢。三样他都答了。登完那个人说这一样要往上报。他说行。
今天早上五点十分他回的楼。
八点,他站在台阶上。
“今天办一样事。”他说。
“办之前要问四百零七个人。”
“问什么。”
“铁盒里那一万一千二。”
大厅里静下来。
那笔钱在一层医务室隔壁那间小屋,锁在柜子最里头。柜子的钥匙在阮玉兰手上。
那笔钱从第一百二十六天进铁盒到今天,一百零一天,一分没花。
墙上那张纸上到现在只有一个字。
无。
“我要从里头拿一万块。”陈九斤说。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当中,有人的头抬起来了。
八点零二分。
“先说这一万块干什么用。”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界河仓给我们楼二十桶柴油,一千升。”
“我们楼收了。”
“我们楼没有还。”
“不是我们赖。是那天记账的人把这一笔记反了行——他把“欠外”写成了“外欠”。”
“记反了以后,这一笔在我们楼那本上就成了别人欠我们。”
“三年没有人发现。”
“昨天晚上我在界河仓门口,跟乜师傅当面对完了。”
“这一笔是真的。方向是我们楼的。”
“我们楼欠界河仓一千升柴油,欠了三年。”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三年前一升十块,一千升,一万块。”
“今天我要从铁盒里拿这一万块,买二十桶柴油,运到界河仓。”
“下面说第二样。”陈九斤说。
“铁盒那笔钱有四条规矩,第一百二十九天定的,贴在那面墙上。”
“第一条写着:这钱只花三样——医务室的药、楼里坏了的东西、有人出事顶一下。别的一样不花。”
“还债不在这三样里头。”
“所以这一万块,按现在的规矩,我拿不了。”
“要拿,得先改第一条。”
“改规矩不是我说了算。”
“第一百三十九天定过一回怎么改:一人一张纸条,写行或者不行,不写名字。”
“今天照那一回办。”
“下面说第三样。”
“我先说反对的理由,说给要投“不行”的人听。”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反对的理由有三个。”陈九斤说。
“第一个:这一万块不是我的钱,也不是这栋楼几个管事的钱。”
“这一万一千二是第一百二十六天在仓库门口,七十多个人对了一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一笔一笔对出来的。”
“对完了当着七十多个人点了两遍,放进铁盒。”
“那是四百零七个人的钱。”
“第二个:拿了一万,铁盒里剩一千二。”
“往后医务室要药,楼里灯坏了,谁摔了要顶一下——一千二不禁花。”
“第三个:这笔债三年没人提。”
“不还,也不会有人上门要。乜师傅四年没往上报过账,他不会去告我们。”
“这三个理由,条条是真的。”
“投不行的人,投得对。”
八点十一分。
“下面说我为什么还要还。”
他把手放在身侧。
“两条。”
“第一条:这一笔是我们楼欠的。”
“三年前一个人替我们楼收了二十桶柴油,签了字。他记账记反了行,这一样是我们楼的事,不是界河仓的事。”
“界河仓那一头,三年前那天在单子上签字的人不会写字,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写的。”
“他签完那三个字,这三年在那个院子里。”
“他不知道那一笔在我们楼的账上是反的。”
“他要是知道了,他也说不出来——他不会写字,他也进不了这个园区。”
“一个人替他们那一头把东西交出去了,三年没人认。”
“这一样跟界河仓跟不跟我们走没关系。”
“第二条。”
他往身后那面墙看了一眼。
“我们楼那面墙上有十样东西。”
“十样里头有八样是账。”
“账要能用,得有一条:这本账上不能有一笔别人不认的。”
“有一笔别人不认的,这本账就不能拿去跟人对。”
“不能对的账,摆在桌上没有用。”
“我们楼这三年,账上一直有这一笔。”
“今天不还,往后每一回我们拿账去跟别的地方对,人家都可以说一句:你们那本上还有一笔三年的旧账没清。”
“最后说一样。”陈九斤说。
“乜师傅昨天晚上说了一句:这笔柴油你还我,六栋跟你走。”
“这一句我今天照原话说给各位听。”
“可我说清楚一样。”
“就算界河仓不跟我们走,这一笔也得还。”
“我不拿六栋跟我们走这一样,来换各位手上那张纸条。”
“各位投的时候,就当没有这一句。”
“还有一样,是给投不行的人的。”
“铁盒拿了一万,剩一千二。这一样我今天补一条。”
“从这个月起,我们楼自己的废纸壳、旧铁、空油桶,卖出去的钱进铁盒。”
“这一样仓库四个月卖了一万三千四。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一个月能卖多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给各位一个我算不出来的数。”
“这个月卖一次。”
“卖出来多少,当天写在墙上那张纸上。”
“写了以后各位自己看。”
“看完了要是觉得不够,下个月我们再定。”
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四层最里头那间空屋。
一个纸箱,箱盖剪开一条缝。
一沓裁好的纸条。
规矩四条跟第一百三十九天那一回一样:一人一张,不写名字,不会写字的找隋满堂(隋满堂不问内容,只递笔),投“不行”的不许有人问是谁。
第五条是他自己加的:他不投。
“这一样是我提的。提的人不投。”
下午四点封箱。
第二百二十八天早上七点,机房那一班补投完,箱子再封一次。
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数票三个人:柏树森、扈广仁、程立本。倒出来,分三摞,数一遍,打乱重数一遍。
两遍一样。
行三百零一。
不行八十八。
空白九。
未投九。
一共四百零七。
大厅里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行三百零一,不行八十八,空白九,未投九。”陈九斤说。
“定了。”
他把那张记数的纸拿起来。
“八十八张。”
大厅里静下来。
“第一百三十九天那一回是四十二张。”
“这一回八十八张,多了一倍。”
“多的那些,多在哪儿,我知道。”
“上一回投的是三成业绩,是账面上的数。”
“这一回投的是铁盒里的钱。”
“账面上的数看不见摸不着。铁盒里那一万块,是一百零一天前七十多个人在仓库门口点了两遍点出来的。”
“看得见的东西,掏出去疼。”
“这八十八个人没有错。”
“这八十八张我一样贴出去。”
七点四十,那张记数的纸贴在墙上。
第二百二十九天,上午八点。
报批领三张纸。
第一张:一号楼报单子,柴油二十桶,一千升。理由那一栏写:清旧欠,界河仓,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扈广仁签字。
第二张:园区物资那边批。批了盖章写日子。
第三张:仓库发货,罗兆坤照单点数,两边签字。
八点四十,钱。
阮玉兰来开柜子。
她把柜门打开,把铁盒端出来,放在桌上。
柏树森点。扈广仁点。程立本在旁边看着。
一万块整。
三个人签字。
柏树森、扈广仁、陈九斤。
一个不缺。
阮玉兰把剩下的一千二百块放回铁盒,锁上,放回柜子最里头,把柜子锁上。
她把钥匙放回自己外套口袋。
从头到尾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点两遍”。
第二句是“签完了给我看一眼”。
上午十点二十,一号楼后院。
二十桶柴油装上车。
车是园区调度派的,两趟。
段豹站在车尾。
他今天不当班,他是自己来的。
装完第一趟,他伸手在车斗板上敲了两下。
那是让开车的走的意思。
上午十一点四十,界河仓。
院门两扇都开着。
院子里的人从铁皮棚那边过来,站在两侧。
不是数十个。
是一百八十个。
界河仓一共一百八十个人。今天一个不少,全在院子里。
车开进院子。
卸货。
卸的时候界河仓的人自己上手。他们卸得快,比佟司机那种快法整齐——一桶一桶排在地上,桶口都朝一个方向。
二十桶。
乜连成站在小屋门口。
他没有过来。
十二点整,二十桶排完了。
陈九斤从车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张纸——报的、批的、领的。
一样是他自己那个本子。
他走到乜连成跟前。
“乜师傅。”
“嗯。”
“二十桶。一千升。原数。”
“看见了。”
“三张纸在这儿。”
他把三张纸递过去。
乜连成没有接。
“我不识几个字。”他说。
“那我念。”
陈九斤把三张纸一张一张念了。
日子、数目、经手的人、批的日子、章。
念完他把纸收起来。
“还有一样。”
他把本子翻开。
他翻到一号楼旧账抄下来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那一行上头本来写着:柴油二十桶,界河仓,外欠。
那一行现在被划了。
划的是一道横线,穿过整行,两头出头。
横线底下有一行新字。
原记外欠,系记反,实为欠外。第二百二十六天夜,界河仓乜连成当面核对。第二百二十九天还清。
底下是一个签字。
陈九斤。
他把本子转过来,举到乜连成眼前。
“这一页今天贴在我们楼一层大厅那面墙上。”
“贴上去是第十一样。”
“上头写的是:我们楼欠界河仓三年,是我们楼记账的人记错了行。”
“不写他的名字。”
乜连成看着那一页。
他看的时间比他念得出来的字多得多。
十二点零四分。
他抬起头。
他往院子里那一百八十个人看了一圈。
他伸出右手。
他不是要跟陈九斤握手。
他伸手是往旁边——他把手往院子东头那一片指了一下。
那一片站着七八个人。
其中有一个五十来岁、个子矮、肩膀很宽的人。
那个人站在人堆里。
“过来。”乜连成说。
那个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乜连成旁边。
他没有抬头。
“三年前十二月十一号,”乜连成说,“单子上那三个字是他画的。”
“他叫佟保顺。”
“他不会写字。那天是我握着他的手写的。”
“写的是三个笔画最少的字。”
“不是他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十四笔。”
乜连成把手放下了。
“陈九斤。”
“在。”
“上礼拜三我在调度室说的那句话,我今天收回。”
他往院子里那一百八十个人抬了一下下巴。
“六栋跟你走。”
从那天起,界河仓那一栏,在一号楼那份新记的往来账上,有了第一行。
日子是第二百二十九天。
第二百三十一天,上午九点,一号楼四层。
段豹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从园区内务那边转下来的条子。
条子上两行字。
第一行:北院敖德水,果河站秦本利,本月三日联署一件,报账房。
第二行:一号楼调度事,本院与本站另有说法,请缓议。
底下两个签字。
陈九斤把那张条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段豹。”
段豹站在那儿。
“上礼拜三在调度室,北院来的是姓邢的,果河站来的是姓富的。”
“那两个当场点了头。”
“今天这两个名字,一个也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