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了夜香车,风离便觉风中气氛有些不同。
小道童正等在食肆门口,昏暗的灯光照着他身上那件发了旧的袍子,看到风离,五指在半空虚虚拢了一下,算作招呼。
待风离走近了,他两手握在一起搓了搓:”恩人,咱找个僻静地方?“
风离隔着面具看了看他那双几乎扭成麻花的手掌,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也好。”
道童引着风离往窄巷里走。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头顶零星的灯火从檐缝间漏下来,碎银子似地泼在脚下浮土上,脚步踩下去,软而无声。
尽头是一堵用碎砖乱石垒起的死墙,墙角堆着几个破竹筐,里头烂菜叶子的腐味混着泥土腥气,闷闷地压在人鼻腔里。
风离将手缓缓背往身后,指腹轻轻擦过后腰匕首的柄,不紧不慢跟着,声线平淡的问道:”贵师兄……对平安符的事怎么说?“
道童缩着肩走在前面,脊背弓成一只受惊的虾,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他……他自是乐意的。他只是好奇,恩人为何非要找他求平安符。”
风离慢慢握住匕首柄,肩线在袍下紧绷,语气却松散:“哪有什么为什么。你我有缘,想求便求了。”
话音刚落,小道童脚下“咔嚓”一声踩断一根枯草茎,在寂静夜幕里格外清脆。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
与此同时,风离只觉脑后一阵劲风直逼而来。
她本能抽出匕首反手一抬,“噹”的一声,火星溅起,刀锋相撞的瞬间,她虎口发麻,眼前夜色描摹出一个蒙面黑衣人的轮廓。
再回头,后路已被另一个黑影截断。
小道童已经缩到墙角,抱着头团成一团,袍子底下只露出两只鞋尖。
两人一前一后夹击而来,刀风交错如织网。
风离侧身躲过当头一刀,刃锋擦着耳廓掠过,削下一缕碎发,她旋步回击,匕首横划,却被对方腕上一翻震开,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对方内力浑厚如潮,一招一式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刀风扫过面门,震得她胸腔里气血翻涌。
招招致命,这不是和她打擂的寻常鱼虾。
风离瞅准空隙,一脚踹中当先那人的膝弯,借力后蹬,脚后跟踢翻墙角竹筐,烂菜叶泼了满地,顿时汁水横溢。
黑衣人追击而来,鞋底踩上菜叶,脚下一滑,身形顿歪。
风离不待他站稳,匕首贴地横扫,浮尘炸起。
两人齐齐抬臂挡眼,她已探手揪住小道童后领,一把将人拎起。
小道童吓得张嘴便嚎,声音尖得变了调:“恩人恩人恩人别别别!”
风离将匕首往他颈侧一贴,刃尖抵着跳动的血管,冲着两名黑衣人沉声道:“退后,否则他的小命不保。”
黑衣人互看一眼,脚步顿了顿。
风离盯着他们,嗓音略喘,语气却平稳:“我不过是想求个符,贵师哥何至于痛下杀手?”
她盯着黑衣人,问的却是小道童。
小道童浑身哆嗦,脖子被刀刃硌出一道血痕,嘴里嚷得乱七八糟:“我哪知道?你早把我的平安符还给我不就没事了!”
说完张开嘴嚎:”师哥,救命啊!“
黑衣人却在这时动了,暴起齐扑,刀锋直取风离要害。
风离心下一凛,将小道童往身前一推,可那两柄刀竟没有丝毫收势,寒光直贯。
“噗”的一声闷响。
小道童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插进半截刀尖,血顺着刃槽淌下来,在袍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风离转身,也懵了。
这师哥莫不是条疯狗吧。
抬脚踹开那黑衣人,匕首横掠逼退另一人,随即一把抓住道童的肩膀,几乎是把人箍在臂弯里,低喝出声:“你师哥是谁?说!不说你就白死了!”
道童的瞳孔开始涣散,血从嘴角淌下来,他嘴唇蠕了蠕,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白……岩……”
脖子一歪,软了下去。
白岩?
人名……?
两个黑衣人再度合围,刀光如电。
风离扔下小道童的尸体,心下一狠,不退反进,猛扑右侧那人,匕首倒握,刃尖朝上。
刀锋已至,风离没有躲,刀刃贯入左肩,血雾迸溅。
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她竟以命换命,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风离左臂骤然箍死他的脖颈,匕首顺着下颌横拉而过。
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尸身尚未软倒,耳边刀风已至。
她拽住尸体挡到往身前,另一把刀堪堪劈到同门面门,那黑衣人腕上一顿,刀锋偏了半寸,只在尸身肩头划出一道口子。
就这一顿。
风离趁机握住刀柄猛地一拔,左肩鲜血喷溅而出,随即往黑衣人方向一掷,扭头趁机翻过墙头,冲进另一条巷子。
身后只闻黑衣人追来时咬齿的声音:”找死!“
她捂肩翻过院墙,落地时带倒一竿晾晒的衣裳,身后炸开犬吠声。
翻过几道矮墙后,脚下的浮土变成了青石板,巷子骤然变宽,身后的脚步声似是一顿。
一顶青呢小轿正停在巷中,正对着某户人家的后门。
两个轿夫凑在门缝往里张望,肩上的扁担歪在一边,显然没留意身后这条暗巷里正跌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风离一个滚身翻进轿中,帘子卷了卷,把她整个人吞进浓稠的黑暗里。
几乎同时,轿帘半掀,一个女子低头钻进来,嘴里还在不满地怒斥:“催催催,当老娘是那街头卖艺的,随叫随到?老娘什么阵仗没见过……”
话未说完,风离探手将她猛地拽入轿内。
帘落,惊呼刚冲到喉咙口,便被一只手掌死死捂住,只剩一声闷在掌心里的呜咽。
下一瞬,寒刃已抵上她颈侧,刃尖贴着细腻的皮肤,轻轻一压便凹下去一道白痕。
轿外传来随行嬷嬷迟疑的声音:“娘子?“
风离没有动。
她脸上那张半覆的素铁面具贴着女子温热的侧脸,能清楚地感觉女子的战栗。
不必示意,女子疯狂地点头,发间珠钗簌簌作响。
风离缓缓松开捂住她嘴的手。
女子深吸一口气,声音竟平稳下来:“没事,走吧。“
刚要轿起,却听小轿前方响起一道冷冽的男子声音:”轿中可是舒娘子?“
声音耳熟。
风离握着匕首的指尖骤紧,刃尖在舒娘子颈侧一压又飞快松开。
裴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