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几步到了门边,耳朵贴着门板,视线则落在窗纸的影子上,只闻夜色寂静,偶有蝉鸣。
她看了一会,拿匕首插入窗缝里,微微一挑,咔哒一声,外面的黑影猛地转过脸来。
缝隙里,映着月色,是无常一张惊恐的,没涂黑的脸。
风离:”……“
她随手撩开门栓,折身点了灯,见她还杵在外面,道:”不进来就去睡。“
无常磨蹭着推开门,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锥子,踏进来忙掖到腰上。
风离已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油灯下,桌上的绷带早被体温蒸干,边缘泛着黄渍。
她将匕首刃口燎过灯焰,正要动手,无常倒吸一口气:“主子,先清理一下吧!“
风离顿住,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伤口边缘,她怕破伤风,这才忍到半夜来棺材铺。
听无常说得有理,便由着她接水、拧帕,将伤口周遭的血污擦净。
伤口是打擂第二夜留下的。
对方蛮力惊人,两刀相撞时她被逼至死角,刀刃斜扎进小臂,差半寸就伤了筋脉。
伤口深可见骨,湿绷带捂得太久,边缘灰败发泡,看着有些骇人。
无常吸了口气,声音发紧:”还好还好……奴婢现在跟着阎婆学缝伤口了,应付得来。“
风离将燎过的匕首递过去。
无常颤巍巍接过,咬紧后槽牙:“主子,我开始了!“
风离咬住巾帕,抬了抬下巴。
刀锋削下腐肉的一瞬,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骨缝,她攥紧桌角,指节寸寸发白,眼前炸开白茫茫的光斑,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哼。
等痛劲缓过去,风离才发觉汗已浸透了里衣。
无常已翻出金疮药往伤口上撒,手虽发白,却稳得出奇。
“阎婆都教了你些什么?“
风离哑着嗓子问。
无常边倒药边回,面色发青,语气却有几分自得:“先学给死人修容整仪,用猪皮练手。前几日阎婆赞了我,才开始学给尸体缝针……奴婢女红不错,针脚很齐的。“
说着从药箱翻出弯钩针,冲风离抿嘴一笑。
油花“啪“地一爆,钩针尖上寒光一闪。
风离心道,阎婆连人皮面具的手艺都教了她,无常自己怕还不知情。
无常下针时,风离又渗出一额细汗,语气却平稳下来:“既然学得不错,正好有任务给你。“
她要查秦疏桐的死因。
伤口包扎完毕,风离将那枚开窗铜钱留在了案上。
如今甲十八的牌子在手,去酒肆已不需阎婆背书。
她垂眼算了算日子,五日后,该去见那个小道童了。
同一时间,青禾拎着面具晃进书房时,裴慎正端坐椅中,脊背笔直,指节不疾不徐地叩着桌面。
案上一盏孤灯、一方砚台,旁边摊着道墨迹犹新的折子,压着一张写满字的两指宽纸条。
“郎君。”
青禾扬了扬手里的面具:“酒肆送信说,上次那个面具小个子挂牌了,邀我们去看,去不去?”
他们所在的坊与平阚坊只隔一街,坊主又是旧识,不受宵禁困扰,往来不过盏茶工夫,并不劳顿。
裴慎目光落在虚无处,片刻,他忽而开口:“韩家的事,如何了?”
青禾不自觉挠了挠头,眉间拧起一道褶:“这韩家怪古怪的,嘴严得很……”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眉眼倏地松快下来:
“郎君,您终于不疑卢大姑娘啦?那韩四郎曾与卢家六姑娘相看过,大姑娘为了妹妹托郎君查一查,也是一番好心。”
“要我说,卢大姑娘也着实可怜,每回遇上她,不是被这个害就是被那个害,即便大姑娘真有不妥,那也是那个婢女更不妥……”
裴慎抬指捏了捏眉心。
他未置一词,只将案上那道折子拾起,不紧不慢地放回暗格,锁扣合上,极轻一声“嗒”。
“在她面前,管好你的嘴。”
青禾猛地一捂嘴,眼珠却瞪得溜圆,声音含混地从掌心里挤出来:“那个案子……大人决定继续查?”
裴慎将纸条送入灯焰,火舌一卷,灰烬散落:“五日后去平阚坊。”
青禾笑嘻嘻的声音从掌心闷出来:“不去酒肆了?”
裴慎睇他一眼:“这么闲,韩家你亲自去。”
青禾转身嘀咕:“我去就我去。”
晃晃悠悠走了几步,他突然福至心灵,猛地转回头,一脸痛心疾首:“大人,你难道想拿韩家的消息换秦大娘子……?”
一枚镇纸凌空飞来,不偏不倚,正中他屁股。
青禾“嗷”地一蹦,边揉边往外蹿,窜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嚷道:“郎君,你没有心。”
余音被门扉切断,书房重新沉入寂静。
门扉合上,裴慎垂眼,将案上那点纸条灰烬轻轻捻散,碎末簌簌落下,指腹上的残痕,只隐约辩得一个“翎”字。
【表情】
次日天不亮,明珠伺候洗漱时唇角就耷拉着。
老太君未免晨昏定省,落水的事像没发生过。
倒是给卢景和告了国子监的病假,胡府医被拘在院子里日夜候着。
她给风离整理衣袖的手劲大了几分,嘟囔道:“府里尽是些踩高捧低的,这不是明摆着把听竹轩往地上踩嘛……”
风离笑了笑:“本来就是敲边鼓,不让人看出来哪成?”
明珠手一顿,不明所以地抬脸。
风离没再解释,耳边却回荡起卢景和那句:“她脖子喷出好多血……”
倒像是亲眼所见。
卢家想借他敲打她,只怕只是开始。
风离思忖片刻:“吃饭是个问题。咱们不是搭了土灶么?青筠以前跟采买婆子出去过,银子给她,她应该有办法。院子里谁有做饭的手艺,不拘身份,做得好便多给一份工钱。”
棺材铺近来生意不错,加上打擂的进项,荷包已不似从前那般空空了。
明珠与宝珠听完连忙去找青筠,把装钱的木盒子往她手里一塞:“咱们院子里的口粮可就靠你了。”
风离补了一句:“叫你出去也不只这一件事。外面对我与顺仪王的婚约是怎样的口风,你仔细留意着,回来和我说。”
青筠垂头应了,面上看不出什么反应。
到了松鹤堂,老太君薛澜慈爱笑意照旧挂在脸上。
风离也不说破,照常见礼落座。
卢慈她们在忙着相看,话没说几句就散了,回到听竹轩,宝珠鼓着腮帮子摆出早膳,眼圈红着。
桌上一盘炒鸡子、一碟水煮时蔬,并几个隔夜的胡饼,干硬得掰不动。
“打发叫花子的呢!”
风离的饭食尚且如此,下人的更不必说。
好在早有吩咐,院子里的应对有条不紊:厨娘已选了出来,青筠拿了银子随采买婆子出府,宝珠领着人在院角开垦菜地。
热闹不过片刻,沈嬷嬷又到了。
白日风波未歇,夜里的擂台却一天未断。
能量如春雨润物,逐步抚平周身斑驳的暗伤,似是给锈死的轴承滴了油,骨节转动的脆响一日比一日少。
白日无法练武,生死擂台便成了唯一的磨刀石,她要一层层打上去,淬炼自身,以应对未知的风险。
这夜,是和小道童约见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