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转凉了。
牛金花坐在堂屋里翻账本,越翻越不耐烦。姑娘们过冬的衣裳还没做,县城刘记成衣铺做的过冬衣服也该取回来了。
齐二混子正蹲在院里劈柴。
牛金花倚着门框喊:“老二,你明儿去趟县里。”
齐二混子放下斧子:“干啥?”
“刘记成衣铺。我给姑娘们做的棉袄好了。你取回来。”牛金花把烟卷从嘴里夹出来,“曹德汪明儿回县城,你搭的他车。”
齐二混子应了一声。
牛金花又说:“去了别磨蹭。取了衣裳就回。”她转身要进屋,又停住,没回头,“到了县里,别往那五间瓦房跟前凑。高老爷子这些天脾气大,你不是没听说。”
齐二混子说:“我取衣裳。”
牛金花没再说话,进屋去了。
齐二混子又劈了几根柴。翠屏从楼上下来,端个铜盆,说:“老二,听说你明儿去县里?”
“嗯。”
翠屏凑过来,小声说:“给我带盒蛤蜊油。要带香味儿的,别买纸盒的,纸盒的不经用。钱我回头给你。”
“行。”
翠屏刚走,春燕又下来了:“老二,给我带卷红线。我要绣个鞋面。要正红色的,别买成洋红的,那色发飘。”没等齐二混子应声,几个铜子又塞过来了。
大菊花靠在二楼栏杆上,嗑着瓜子,往下喊:“你们这是要累死老二啊?他去搬衣裳,不是给你们当跑街的。”翠屏和春燕嘻嘻笑,谁也不理她。
齐二混子仰头说:“就带点小东西,不费事。”
大菊花说:“你呀,就是好说话。谁支使你你都应。”
齐二混子说:“捎带手的事。”
金芙蓉笑嘻嘻的看着大菊花说:“呦,大菊花,你心疼老二了呀。”
第二天一大早,曹德汪赶着驴车到繁春院后门。齐二混子已经等着了。
曹德汪见他就笑:“走啊,老二。高老爷子那头不少事呢。”
齐二混子跳上车。
车上堆着两坛子酒和一堆山货。
曹德汪甩一鞭子,驴车“吱吱呀呀”往街口去了。
出龙王镇,天已经大亮。
路两边的庄稼都泛黄了,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弯着。齐二混子不说话,曹德汪也不在意。他这人,只要有人听他白话,他就能从龙王镇叨咕到县城。
“我老丈人那边,窗户纸全得换,上次,小白鹅那屋,还得给她支了个新炕,西厢房潮,点烟都不香。”曹德汪说。
齐二混子没接话。
“你说我们家老爷子这身子骨,还能这么折腾,这身板子咋保养的呢。”曹德汪甩着鞭子,“我上回去,看见小白鹅,又瘦了,她那人也怪,瘦了倒更好看。怪不得高老爷子舍不得撒手。”
齐二混子还是不说话。
他转头看路边。
几头牛在坡上吃草,放牛的老头揣着手,缩在树底下打盹。
再往前,有个小脚老太太挎着篮子,一摇一摆地走。
“老二,你说你这个人。”曹德汪又开口,“你他娘的还惦记小白鹅。你有那能耐吗,要啥没啥的。”
齐二混子忙说:“你可别瞎说,我才没惦记呢。”
“你还嘴硬。大菊花都跟我说了。她说你去繁春院就点她,她一走,你人都没精打采的,天天躺楼梯下头,蔫了巴叽瞅楼上,跟条死狗似的。”曹德汪哈哈大笑。
齐二混子不吭声。他不想跟曹德汪说这些。可曹德汪这张破嘴,跟驴叫似的,挡不住。
“你们繁春院里的姑娘。大菊花最招人稀罕,肉乎,一摸一身肥膘。金芙蓉也行,虽说瘦了点,可她骚性,会伺候人,其他的姑娘也各有各的招人稀罕的地方。我要是能天天在你们繁春院干活就好了,我挨个姑娘睡。”曹德汪越说越来劲,“你天天给她们按腰,睡了几个了?”
齐二混子说:“没有。我就是干活。”
曹德汪“嘁”了一声:“装。你他娘的比我会装。我当年给高家跑腿,也说自己光跑腿。后来还不是把高守仁他大姐给睡自己手里了。你得学我,一边干活一边睡,哎,老二,你在这干活,你媳妇不管你?”
“不管。她管我干啥呀。”
“也是,她有啥资格管你呀,她还去柳林不?”
齐二混子斜愣他一眼,没理他。
驴车慢悠悠地走,太阳升高了,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进了县城,曹德汪把驴车停在南街口。
“你去取衣裳。我去见高老爷子。太阳偏西了回来,我还在街口等你。”
刘记成衣铺在城东,门脸很大,挂着个“刘记”的蓝布幌子。
齐二混子进去,跟掌柜的报了繁春院的名号。掌柜的从里间抱出一大包衣裳,棉袄、夹袄、两件新旗袍,用粗布包着。
齐二混子一一点过,付了钱,往肩上一扛。
“这阵子咋没见小白鹅来?以前她常跟牛老板来取衣裳。她那身条,穿啥都好看。”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整布料。
齐二混子扛着衣裳出了铺子。走去给姑娘们买东西。
太阳还在头顶上,他不想急着回街口。他沿街慢慢走,脚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的拐上了去高家粮米行的方向,等他站定的时候,已经能看见高家粮米行的牌匾了。
齐二混子扛着那包衣裳,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墙上有个豁口,从豁口能看见西厢房的一角,青灰瓦,比其他房子都招摇。
他想起牛金花说的话:“别往那五间瓦房跟前凑。”他没往近处去。他就站在这儿,隔着半条胡同。那扇门关得紧紧的,像从来没开过似的。
他转身走了,去了南街口。
太阳偏西曹德汪果然回来了。
他满脸通红,一身的酒气。
齐二混子刚上了车,曹德汪就骂开了:“他妈的,我老丈人又骂我了。说我不会办事。我问了,窗户纸的账还没结,他说等他手头宽了再给我,给你高家跑断腿,连个赶车钱都不给。还得我往里边添钱。”
曹德汪赶着驴车往城外走,嘴还不闲着:“你知道不,小白鹅现在学会抽大烟了。高老爷子让她学的。她前阵子还捂着鼻子,现在自己也会烧了。女人啊,一沾上这口,就完犊子了。”
齐二混子身子一僵。他抱紧了怀里那包衣裳。新布味很冲,直往鼻子里钻。他忽然想吐。
“你别不信。”曹德汪一脸醉意的说,“我今儿瞧见了,一进门,好家伙,两个人躺在炕上对着抽呢。”
齐二混子把脸别过去,不想听。
路边的地全荒了,一眼望不到头。
风卷起黄土,扑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
曹德汪还在说:“高老爷子这是要把她拴死。沾上烟的人,一辈子也离不了。你等着看,要不了半年,那姑娘就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回到繁春院,天已经黑了。齐二混子把衣裳交给牛金花。又把蛤蜊油和红线给了翠屏和春燕。
牛金花一件件看,看完了说:“行,没落下。去吃饭吧。”
齐二混子说:“不饿。”
齐二混子回到楼梯下,仰面躺下。
楼上静悄悄的,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实在是太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心里不知道咋那么憋屈呢,可他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