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城,上了高速,又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乡间公路。
季薇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秋天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柏油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傅云祁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噙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藏着什么事。
车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过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园区出现在视野里,白色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缓坡上,绿化和道路都很新,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薇云医疗实验基地”。
季薇整个人愣了一下。
车在基地门口的停车区停下来。
季薇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几栋白色建筑,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穿白大褂的人。
她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没有动。
傅云祁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车门旁,伸出一只手。
“走,进去看看。”
季薇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他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他牵着她的手,往基地里面走。
季薇任由他牵着。
基地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
主楼是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一楼大厅很宽敞,墙上挂着各种资质证书和项目介绍。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经过,看见傅云祁,点头打个招呼,目光在他牵着的那只手上停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傅云祁一边走一边说:“你手受伤了,现在不能做手术。但你对医学这块付出这么多,这些日子你虽然一直忙于傅氏集团的管理业务,我也没去打扰你,因为我知道你这人,很多时候是需要让自己忙一些来消化一些情绪。”
他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实验室。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各种仪器设备,有几个人正在操作台前做实验。
“你现在做不了外科医生了,”他停下来,转头看着她,“但你可以做医学研究。我们那个青岚瓣膜项目不是就很成功?你当初拿出来的那套设计思路,到现在还在用。你在这方面的能力,不比做手术差。”
季薇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实验室。
里面有一台仪器她认得,是用于瓣膜疲劳测试的,跟她之前在国外实验室用过的型号一样。
她的鼻尖微微发酸。她偏过头,看着傅云祁。
“这个基地,”她的声音有些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傅云祁看着她。
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一些,眼底有水光在动,可她忍着没让它聚起来。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点点。
“从你回国开始。”他说。
季薇的微微一怔。
“你那时候……”她开口,又停住了。
“我那时候就想,你总有一天会需要这个地方。”傅云祁说,语气很平常,“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什么,所以我没跟你说。基地建好了,先接一些外面的项目做着,等哪天你愿意了,再来看。”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推开另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果果和欣甜在草地上跑,季薇站在后面,被风吹得眯着眼。
“这间是给你留的。”他说,站在门口看着她,“你要是不喜欢这个位置,可以换。楼上的实验室也可以按你的需求改。”
季薇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照片。
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
桌面上很干净,抽屉是空的,等着人来填满。
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
窗外是一片草地,再远处是一排银杏,叶子黄得正好,在风里轻轻晃。
傅云祁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他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米色风衣的肩线微微绷着,他知道她在忍着什么。
“薇薇,”他开口,声音不高,“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这个地方是你的,什么时候来,来不来,都由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退路。”
季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碰了碰那片绿萝的叶子。
叶子上有水珠,凉凉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刚入行的时候,每天泡在手术室里,一台手术接一台,累得站不住。
那时候她觉得那就是她一辈子要做的事。后来手受伤了,她以为那条路就断了。
可她没想到,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替她铺了另一条路。
她转过身。
傅云祁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仰头看他。
“傅云祁。”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点微痒。
“不用谢。”他说,“你以后要是来这里工作,我每天接送你。”
季薇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来呢。”
“你会来的。”他很笃定。
她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过,出了办公室。
他在身后跟上,两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经过一间实验室的时候,季薇停下来,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里面的人正在做实验测试,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曲线。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傅云祁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她侧脸那点专注的神色,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手术室里的样子。
那时候她穿着刷手服,戴着手术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里的光,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大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这个基地,”她偏头看他,“是以谁的名义建的?”
傅云祁顿了顿,说:“你的。法人是你,产权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