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披衣起身时,沈知微还靠在床内侧。
她拉住他的腰带,将散开的布条重新绕过肩背,昨夜牵动了缝线,伤口渗出几点血,筋肉倒还稳当。
“今日不准拿伤口试弓。”
布带收紧,结扣落在胸前。
“非要拉满十石弦,也得避着伤口。”
周岳弯腰捡起内衫,将伍长铜令系在腰间。
“昨夜怎么没见你这般心疼我?”
药囊迎面砸来。
他抬手接住,床内的人已经拉起被褥,遮住肩颈,只露出一双含着薄怒的眼睛。
“再提昨夜,你今日便别出门了。”
周岳俯身亲过她的额头。
沈知微抬手想推,指尖碰到他肩头的绷带,力道又悄悄收了回去。
街外响起三声铜锣。
甲片碰撞声冲进巷口,一名传令甲卒沿街疾奔。
“伍长军令!西街发现县军弓手,他们正把难民往内城门外赶!”
周岳脸上的笑意瞬间散了。
他提起十石重弓,把银羽箭囊背到身后。
沈知微也下了床,将几包解毒散塞进药箱。
“我去伤棚,你去西街。”
门扇推开,她回头看了周岳一眼。
“午时回来吃饭,过了时辰,锅里只剩凉汤。”
“凉汤也给我留着。”
“你敢不回来,我便把汤倒了。”
周岳迈过门槛,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我爬也得爬回来。”
院外已有十名镇妖司甲卒列队,石青与贺川带着六名武馆弓手守在队尾,昨夜留下的布带还缠在几人臂上。
周岳扫过众人。
“走。”
一行人穿过武馆街。
沿街百姓正分割兽尸,狼皮与长筋各放一边,兽肉切块入锅,煮熟后装车送往四处防线。
铁匠敲下猪妖獠牙,套上短柄,制成破甲枪。
妇人把狼皮绑上木盾,几个孩子跟着运肉车来回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比自己腰还粗的兽腿,跑得满脸通红,见到周岳,扯开嗓子便喊:
“周伍长!锅里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
旁边妇人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胡说,最大那块要送伤棚!”
“那第二大的给周伍长!”
长街上响起几声笑。周岳胸口微热,抬手点了点那孩子。
“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少一口都找你算账。”
昨日紧闭的门板已经打开。
修墙的、送水的、抬伤员的挤满长街,锅中兽肉翻滚,沟里的血水被一桶桶清水冲走。
周岳看过街面,紧绷了一夜的心绪松开一线。
黑风山君想从这些人身上收取惧意,今日怕要空手。
弓弦震动声突然从西街传来。
三支羽箭越过内城墙,落在粮铺门前,两名百姓中箭倒地,旁人拖起伤者,退入两侧店铺。
方才还带着笑声的长街骤然死寂。
下一刻,哭喊炸开。
周岳眼底那点暖意顷刻烧成了怒火。
“甲卒守街口!”
周岳踩上粮铺外墙,借窗沿登上屋顶,伏身移至瓦脊后方。
内城墙上,曹千峰藏在箭垛之后,深青官袍外罩皮甲,二十余名县军弓手分列两侧,箭锋压住外城长街。
门洞下堆满拒马与沙袋。
几名豪族管事在门前争执,曹千峰举起铜鱼符,守门亲兵齐齐拔刀,将他们逼回粮车旁。
“外城乱民冲撞官门,私通妖兽,依大虞律,当场射杀。”
官声越过女墙。
“再有靠近城门者,无需请示本官。”
墙下一名男子举起染血的户籍纸,挤到拒马前。
“我家三代都在石牛城,哪里成了乱民?”
他仰头大喊。
“我妻儿还在内城,把门打开!”
曹千峰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墙头有人松弦。
羽箭贯入男子胸前。
他退了两步,倒进人群,户籍纸落入血泊中。
银羽箭已经搭上十石弦。
周岳右肩绷紧,弓身只开七成,乌木弓臂便挤出低鸣。
风从城墙侧面掠过。
箭垛高度、旗杆位置、弓手抬臂的次序,全被压进一条箭路。
弦响。
银光横过长街。
那名县军弓手刚扣上第二支箭,手中长弓便被银羽箭贯穿,箭簇擦过掌骨,钉入后方旗杆。
曹字官旗坠地。
箭楼上安静了一瞬。
石青猛地拍在瓦面上,震得灰尘乱飞。
“一箭破旗!”
贺川仰着头,脸都涨红了。
“好!”
下方武馆弟子齐声暴喝,连守在街口的甲卒都忍不住以枪顿地。
“周伍长威武!”
那一声声吼沿街撞出去,原本惊慌后退的百姓也跟着停住脚步。有人抄起门板,有人捡起砖石,重新堵回街口。
断弓掉下城墙,其余弓手齐齐伏入箭垛,无人再敢探身。
周岳立在屋脊,十石重弓横于身前。
“镇妖司奉令守城。”
“曹千峰,再敢射杀百姓,下一箭取城楼人头。”
曹千峰退到垛墙后,抬手取出一册名籍。
亲兵接过名籍,又把十余块木牌抛下城墙,每块牌上都写着粮仓或水井的位置。
“县尊有令!”
“城中粮水收归县衙,未持内城通牌者,不准领粮,不准取水!”
那亲兵贴着墙垛继续高喊。
“镇妖司想保这些人,午时前交出换防令,再把姜照雪送来!”
街边飞起一块碎砖。
砖石撞上拒马,更多骂声从门后、屋顶与伤棚中涌出。
内城东侧也传来兵刃碰撞。
陆家管事护着粮车冲出巷口,肩头挨了一刀,脚下仍未退开。
“曹千峰扣我陆家粮仓,还要征走护院守他的私宅!”
他挥刀架开亲兵长枪。
“陆家今日开仓,粮车送去外城!”
另外两家护院从侧巷杀出,弩箭压向城头。
粮车车轮卡进拒马缝隙,十余名护院顶着长枪往前推,木轴压得吱呀作响。
韩策带领巡检差役登上外城箭楼。
床弩调转方向,粗弩箭对准内城门绞盘。
马蹄声从后街赶来。
姜照雪策马冲入街口,右肩还固定着夹板,左手雁翎刀压在鞍侧。
一名与家人走散的孩童站在街心哭喊,城头火箭已经越过墙垛。
姜照雪松开缰绳,借马势扑下,将孩子护进墙角。
火箭擦过腰甲,钉入粮铺门板。
韩策从箭楼跃下,用披风压灭火头。
姜照雪撑刀起身,把孩子交给赶来的妇人。
“韩策,接应豪族粮车!”
“周岳压住城楼弓手!”
刀锋转向街边空屋。
“拆门取梁,砖石装车,把街口钉死!”
“得令!”
周岳高声应下,胸中的焦躁被这一道军令强行压住。
他沿屋脊前移,重弓始终对着曹千峰藏身的箭垛。
亲兵不敢露头,便将火油罐塞入排水槽,贴墙推向外城。
武馆弟子抡起长钩,将油罐拖进空院。
瓦罐落地,火焰沿院墙卷开,没能碰到粮车。
秦震山带人拆下两座空屋的门梁。
房梁横入街口,碎石车顶在后方,最外侧架起拒马与长枪,防线很快封住半条长街。
曹千峰见到夺不回街口,铜鱼符朝侧门一挥。
三队血牙帮众提刀冲出,腰间全挂着药脂罐。
他们避开正面军阵,钻入两侧民宅。
屋中响起桌椅翻倒声,几道人影也翻上屋顶,把瓦罐抛向街面。
暗褐药脂沿石缝流开。
西门外的兽吼随即变密。
“弓手,盯住屋顶!”
周岳连抽两支银羽箭。
第一箭穿过屋檐,贯入一名帮众肩骨,将人连同药罐带下屋顶。
另一人刚抬起手臂,第二支银羽箭已经将他钉在烟囱旁。
十石弓只开八成,箭力仍将两人拖离原位。
十二支银羽箭,已有三支离弦。
周岳记下箭落的位置。
“贺川!”
“在!”
“带两名弟子跟住箭位,三支箭全给我拔回来。”
贺川抄起长枪,点了两人跟上捡箭。
姜照雪一脚踢退扑来的伥尸,刀锋斩断它的腿筋。
“曹千峰想逼百姓求降。”
她按住腰侧烧伤,军令仍压过街上喊杀。
“两队清理血牙帮,余下的人护住粮车,不准散阵!”
城北忽然传来骨哨声。
呜!
长音越过屋舍,尾声断成三记短鸣。
正在街口督促弟子搬梁的秦震山停下脚步,铁枪转过半圈,枪锋指向武馆方向。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一名弟子从后街跑来,衣衫沾满矿灰,一只鞋不知丢在了哪里,脚底全是血。
“师父,废矿封门断了!”
秦震山扣住他的肩膀。
“守矿的人呢?”
“矿下全是抓挠声,我们赶到时,只剩赵顺师兄的刀插在灰里,人没找到!”
第二声骨哨钻出地底。
街边井盖被顶起。
石板接连跳动,铺门撞上门框,灶中汤水泼出锅沿。
武馆后方封死多年的废矿口喷出黑灰,一只泥手扒开裂缝,抓住地面。
第二只。
第三只。
砖石被成片推开,密集的抓挠声顺着矿道涌上街面。
数百只泥手攀住门框、断梁与石阶。
埋在石牛城脚下的死人,正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