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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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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 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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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秋收。 杨旷出宫时天刚亮,雾还笼在田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马蹄踩过官道,露水溅到靴面上,凉,凉得人一激灵。 他骑在马上,往咸阳西边的白渠灌区走。杨林带了一队禁军跟在后面,马蹄踏得碎泥飞溅,溅到甲片上,没人擦。路两边是田,雾里看不清颜色,只闻见一股子青涩的穗香,混着泥土的潮气,往鼻子里钻,钻得人肚子咕噜一声响。 日头出来时雾散了。 杨旷勒马站住,一眼看过去。 卧槽。 满眼的金。 粟米齐腰高,穗子沉甸甸压弯了腰,弯成一道弧,像是给人鞠躬,鞠得诚恳。风从北边吹过来,整片田一起摆,穗子碰着穗子,沙沙响,响成一片,像谁在田间铺了一张巨大的纸,风在上面写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 远处白渠的水在淌,水声隐隐约约,从田埂那头传过来,配着穗子沙沙响,一高一低,一远一近,像两个人在说话,说不到一块,可听不出别扭。 杨旷翻身下马,踩上田埂。 田埂窄,只容一人走,两边粟米穗子扫到肩头,扫得衣领上沾了芒刺。他走了一段,蹲下去,伸手捏了一穗。 穗子沉。沉得坠手。籽粒饱满,鼓鼓的,一颗颗挤在穗轴上,捏在手里硬实,像小石子。他搓开一颗,放进嘴里嚼。粟米的新鲜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草腥气,腥得新鲜,腥得像刚从土里拔出来的。 前世吃过无数粮。军粮是工厂压的压缩饼干,撕开包装便能吃,方便,没味道,嚼着像嚼纸板。这时代的粮不一样。这粮是一锄一锄种出来的,一瓢一瓢浇出来的,渠水灌到根里,日头晒到穗上,风把穗子吹弯又吹直,弯了直,直了弯,长一整个夏天,才长成这一穗。 他站起身,往前看。 田头蹲着一个人。老农。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张弓,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捧着一穗粟米,捧着不动,像捧着个瓷娃娃。 杨旷走过去。老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又看身后的禁军,脸色变了,扑通跪下去。 膝盖砸在田埂上,泥土溅起来,溅到裤腿上。 老农没说话。嘴张着,张着说不出声,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一起,皱纹沟里亮晶晶,是汗也是泪。眼睛里水光一闪,泪水淌下来,淌进皱纹里,顺着纹路走,走到下巴尖,滴在穗子上。 杨旷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老农的手在他手心里。粗糙,茧厚,指甲缝里塞着泥,黑黢黢的。指节肿大,变了形,是常年握锄把子握出来的,骨头都握歪。这双手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种出这样的穗子,沉得坠手。 杨旷握了握那双手,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老农的泪替他说尽。他想说的话太多,多到说不出来,便也不说。 他松开手,拍了拍老农的肩膀,拍得不重,掌心碰到的是一把骨头,隔着短褐都能摸到肩胛骨的棱。他转身沿田埂往北走。 风又来了。穗子沙沙响,远处渠水哗哗流。日头高了,金色的田在日头底下发亮,亮得晃眼,晃得人眯眼。杨旷站在田埂上,看这一片金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不重,像温水,从胸口慢慢涨,涨到嗓子眼,堵着,堵得他想深吸一口气。 前世看过无数丰收的照片,挂在墙上,印在册子里,配着红字标题,红得刺目。可那是纸上的,隔着一层。眼前这片不一样。这是他修的渠,灌的田,长的粮。渠是他画的图拨的款,田是他催着人耕的人,粮是渠水一寸一寸喂出来的。隔着的不是纸,是命。 杨旷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看到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缩到脚底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着泥,稳,一步一个印。 他没回头。 “怎么样?“ 脚步声停。 “行吧。渠没白修。“ 杨旷回头。 马赛飞叉着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还穿粗布短打,还赤脚,腰间还别着三把飞刀,刀柄红绳在风里飘。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扎得紧,几缕散在脸侧,被风吹着,贴在晒黑的腮上。脸上还是那颧骨高下颌宽的一张脸,不美,可精神,精神得像日头底下的石头,晒不蔫,越晒越硬。 她看着田,不说话。嘴上有弧度,不大,微微翘着,翘得若有若无,像穗子弯腰那个弧度,不显山不露水,可确实弯了。 这是她第二次夸他。 头一次是“算你这皇帝不白吃饭“。那回她刚把翻车试出来,站在渠边甩手上的泥,随口撂了一句。这回是“渠没白修“。从马赛飞嘴里蹦出这话,比百官上表贺丰收值钱。百官的话是走流程,走完领赏,她的话是真话,真话不轻说,说了便是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 杨旷没接茬,转头又看田。 马赛飞也没走。叉腰站着,跟他并排看,中间隔三步远,谁也没说话。风过穗子沙沙响,远处渠水哗哗流,日头把两个影子拉长,投在金黄色的田里,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并排躺着。 半晌,马赛飞动了动,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风吹她脸侧的碎发。 “翻车试出来了。比你画的还好用。回头给你看。“ “不是说不抢功?“ “功是我的。东西是你的。不一样。“ 说完走了。赤脚踩泥,一步一个印,脚印深,脚趾印清,踩在田埂上像盖了一排章。杨旷看着她背影走远,走到渠边弯腰拔出那把插在木桩上的飞刀,别回腰间,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旷笑了。这女人。 回宫已近黄昏。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宫墙染成橘红,红得像烧着。 陈丽华在甘露殿偏殿等着,案上摊着账册,比昨夜更多,一摞摞码在案头,像垒了一道矮墙。她换了身淡黄衫子,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细白,上面有一道算筹硌出的红印,红得像系了一根细线。 杨旷进来时她正拨算筹,听见脚步没抬头。 “坐。等我算完这一笔。“ 杨旷坐了。看她拨算筹,动作快而稳,竹筹在指间翻,翻得带影,像弹琴。烛光打在她侧脸上,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像白瓷烧出来的轮廓,干净得没有多余的一笔。 半晌,她搁下算筹,抬头。 “算完了。今年秋收比去年多两成。“ 她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手指点在墨字上,一个一个数,指甲盖粉白,点在黑字上分明。 “渠灌的田,多三成。穗重,粒满,亩产比去年多三斗。没灌的田,少一成。旱的。今年雨水不匀,没渠的田该旱还是旱,老天爷不赏脸,渠赏了。“ 她合上账册,看着杨旷。眼尾微微弯,不是笑,比笑沉,沉得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渠管用。“ 杨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手掌落在她发髻上,力道不重,像拍一只趴在墙头的猫。 陈丽华抬手把他的手拍开。拍得脆,巴掌落在他手背上啪一声。“陛下别动手动脚。“ “这是朕的嘉奖。“ “嘉奖用嘴说,别用手。“ 杨旷笑了。陈丽华也笑了。她笑的时候嘴角弯,弯得浅,浅得像水面一道纹,可眼底亮,亮得像烛火掉进去一截,燃着没灭。 “传膳。“杨旷冲门外喊了一声。 传上来的是面。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在面里,蛋黄半熟,颤巍巍卧在面汤上,一筷子戳下去流心,金色的蛋黄淌进汤里,把清汤染成一片浑黄。 陈丽华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杨旷把蛋夹到她碗里。 “朕的嘉奖。用嘴说不算,还得用蛋。“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把蛋吃了。吃相不急,一口一口,筷子夹面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动,动得轻,像嚼棉花。 夜深了。 杨旷一个人在偏殿。案上摆着陈丽华算好的秋收账册,一摞,码得齐整,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数字一行行,墨迹新,还没干透,指尖碰上去沾一点墨。 他一页一页翻。 多两成。渠灌的田多三成。没灌的少一成。三万贯修三条渠,一条渠灌四万亩,一亩多三斗,四万亩多一万二千石。三万贯换一万二千石粮。值。这笔账,值。 翻完最后一页,杨旷合上账册,抬头看窗外。 窗外天高了秋了凉了丰收了。丰收了人吃饱了。吃饱了太平了。太平了好。 烛火在案头跳,跳了一下,又跳一下,跳得安静。窗外风过,吹得烛影歪了歪,歪了又直。案上的账册被风翻开一页,露出底下一行墨字,又合上。 杨旷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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