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定在明天。杨旷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过了觉得没漏，才吹灯睡下。
没睡踏实。后半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脚步声是杨铁的，轻而快，像猫踩在干叶上。杨旷一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袍。
杨铁在殿门口等，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瓷片是碗底，破了边，但中间的字还在。
“牢里送来的。李密吃了饭，碗还回去。属下的人洗碗的时候发现碗底有刻痕。“
杨旷接过碗底，凑到灯火下看。字刻得歪歪扭扭，是指甲硬抠出来的，笔画深浅不一，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他们欲用我。我不为棋。“
八个字。杨旷看了三息，没说话。
李密在牢里自己把局面拼出来了。换了狱卒，新来的嘴不严，说话不避人。李密是个聪明到骨头里的人，听几句话就够拼出一张图。他拼出来了。拼出来之后不是高兴，是愤怒。
杨旷理解这种愤怒。李密是天生的权谋家，权谋家的骄傲在于自己布局，自己落子，自己赢。世家要把他当旗杆子举，举了打仗，打完扔。他不干。他宁可蹲在牢里，也不肯当谁手里的牌。
这改变了棋局。世家不知道李密不配合，还在按原计划走。但他们手里的棋子不肯动了，棋子不动，棋手还在推。推了棋子不走，棋局就歪了。歪了要么换棋子，要么硬来。硬来动静就大，动静大了暴露，暴露了收不了场。
杨旷正把碗底搁在案上，殿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是杨铁的，是李世民的。李世民跑着来的，气喘，进了殿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才直起身拱手。
“陛下，世民今日傍晚在宫墙外走，听到两个人说话。穿便服，说的是荥阳口音。“
“说什么？“
“说'后天夜里，西墙'。就这一句。世民没听清别的，但觉得不对。“
十六岁的少年判断不了大局，但他有本能。好的斥候不是靠脑子判断，是靠本能。脑子要算，本能不用。不对的事情发生在眼前，身体比脑子先知道。李世民的身体告诉他不对，他听了身体的。
杨旷听完这两件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五下。平时他敲三下，五下多了两下，多出来的两下是在算。
变数不可怕。前世打仗，变数天天有。天气是变数，地形是变数，敌人的援兵是变数。可怕的不是变数，是变数不在这盘棋上。李密不肯当棋子，是一个变数，但这个变数还在棋盘上，顶多让棋局歪了。西墙是另一个变数，这个变数不知道在不在棋盘上。两个变数凑在一起，要么是同一盘棋，要么是两盘棋。
“推迟一天。“杨旷说。
杨铁抬头看他。
“不是怕，是要弄清楚西墙是什么。派你的人去查西墙根。“
杨铁领命去了。天亮之前回来，脸上有泥，报告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紧。
“西墙根下有新翻的土。土下面是洞，往里走通到宫墙里头，往外走通到城西。洞口窄，一个人弯腰能走。“
杨旷站起来。“去看看。“
地道口在西墙根的一丛荒草后面，草是新压倒的，还泛着青，没干透。拨开草，下面是个洞口，不到三尺宽，边缘的土还是湿的，带着泥腥气。杨旷弯腰钻进去，杨铁在后面跟。
地道里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杨铁点了一根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了半截通道。土壁上全是抓痕，挖的工具不好，大概是铁铲和木棍交替使的。地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空气潮，闷，泥土的腥气裹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像地窖里放了太久的萝卜。
杨旷弯着腰走了二十来步，腰酸了，膝盖磕在低矮的横梁上，疼了一下。他摸了摸横梁，是木头的，新削的还没干透，有松木的油香。有人给这地道加了支撑，不是随便挖挖，是认真干的。
他退出来的时候，膝盖沾了一巴掌黄泥，袍角也拖了一道泥印子。
陈丽华正坐在偏殿门口晒太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额前碎发被风吹着，一缕一缕地飘。她看见杨旷弯腰从墙根走来，膝盖上一片泥，袍角拖地，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陛下怎么像只泥猴子。“
杨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也笑了。“朕钻了趟地道。“
“地道？“
“有人给朕的后院挖了个后门。“
陈丽华收了笑，杏眼微眯，眉心拢了。她没再问，但手已经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现在知道杨旷昨天说的“眼里下沙子“是什么意思，沙子不止一粒。
杨旷站在殿前，把两件事并在一处想。世家不只走正门，还走后门。正门是宫女下毒，后门是挖地道。两手准备，两手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把李密弄出来。
但李密不肯走。碗底八个字刻得清清楚楚。
棋子不动，棋手还在动。这就有意思了。棋手不知道棋子不走了，还在按照棋子会走的路子布。等他们发现棋子不走，要么换棋子，要么硬抢。硬抢动静大，暴露了就收不了场。
杨旷决定，后天不动手，明天动手。提前一天。提前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世家可能也会提前。谁先动，谁占先手。
“杨铁。“
“属下在。“
“地道两头都埋人。等他们再往里送人的时候，堵两头。活的不要放走，但也不急杀。堵住了留着，留着的比死了的值钱。“
“杨林那边呢？“
“让杨林带兵，围了城西当铺和崔家在城里的宅子。明天白天动。白天动，给人看。“
杨铁领命去了。
杨旷站在殿前看天。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染了红，红里透金。太阳快出来了。出了太阳好，日头一亮，什么脏东西都藏不住，看得清才好办事。
好。明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