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用了三天盯那个洒扫宫女。
三天,不长不短,够看出门道。那宫女每隔两天去一趟御膳房,去的时候手上一块抹布,出来的时候还是一块抹布,但抹布换了。颜色一样,粗细一样,叠法一样,但红线闻得出不同。旧抹布上是泔水味,新抹布上也有泔水味,却多了一样东西,甜的,像药铺里炒过的薏仁。
红线把这个发现告诉杨铁,杨铁告诉杨旷。
杨旷让人把那块新抹布取来,没动声色,让太医验。太医验了半天,说抹布上裹了粉末,研得极细,掺在泔水里也看不出来的那种细。不是砒霜,不是鹤顶红,不是任何能立刻杀人的东西。吃了不致命,但久服之后人会乏,会困,会迟钝。脑子像泡了水的棉花,沉,重,转不动。
杨旷听完太医的话,坐在席上没出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前世有个词,叫慢性中毒。不是杀你,是让你变笨。变笨了好控制,控制了换人,换了天下。
他问了一个问题:谁在吃御膳房的饭?
答案他自己清楚。他每天在御膳房用膳,但不是只他一个人。陈丽华也吃。萧皇后也吃。有时候留李世民也吃一顿。
他又查了三天。三天里让人记了御膳房每顿饭的菜、汤、茶,谁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他自己吃了没事,萧皇后吃了没事。但陈丽华不对。
陈丽华这几天一直说不舒服。说犯困,说记不住事,说看书看两行就眼花。杨旷起初以为她是春困,没在意。但“记不住事“这三个字不对。陈丽华的记性他清楚,她能把三个月前的一份账册翻到某一页,指着某一行说这里多了三十贯。那种记性不会春困。
他心里一沉。毒不在他的饭里,在陈丽华的茶里。为什么下在陈丽华身上?因为陈丽华是他的眼睛。他看天下,陈丽华替他看账、看人、看那些他顾不过来的细节。眼睛花了,看不见。看不见了别人好动手。
杨旷没声张。不声张是因为还没查到头,查到头了再动。他让人顺着抹布往回查,查到了御膳房的采买,采买从城西一个药铺进过料,药铺的东家又是恒丰当铺的人。又是崔家。
一条线。从崔家到当铺,从当铺到药铺,从药铺到采买,从采买到宫女,从宫女到抹布,从抹布到陈丽华的茶碗。每一节都不长,但接在一起,从世家的大宅门一直通到御膳房的灶台。
杨旷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去看陈丽华。
陈丽华躺在东偏殿的榻上,脸比平时白了两个色号。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眉骨上,贴着皮肤,像墨渍洇在宣纸上。她盖了一条薄被,被角掖得整齐,但她人蜷着,肩膀微缩,像怕冷。
杨旷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手凉。不是天冷的凉,是从里往外的凉,凉得他心里紧了一下。他握着那只手没放,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指腹下面是骨,瘦了。
陈丽华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动了动,想笑。“陛下,妾身没事,就是犯困。“
“你以后不要喝御膳房的茶了。朕让人另烧。“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虽然倦了,眼底浮着一层青灰,但底子里的清醒没灭。她看人从来不飘,看的时候眼珠定住的,像针扎在布上。
“陛下查到了什么。“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换茶。
“有人在朕眼里下沙子。“杨旷说。他没用那个毒字。不说毒是因为说了她要急,急了对身子不好。
陈丽华听懂了。她想了想,笑了一下。笑到嘴角牵了,但不是她惯常那种“陛下说错了“的缓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她眼睛弯了弯,弯出来的纹路里有一点苦,但苦底下是亮。
“那妾身这双眼睛,还值点银子。“
杨旷看着她笑,心里蹦出一句“卧槽“。这女人中了毒还嘴硬。中毒了不哭不闹不害怕,第一反应是自嘲。他见过战场上挨了刀还骂娘的老兵,陈丽华不是老兵,但她骨子里那股劲像。
他没把心里话说出来,手上加了力,把她握紧了一点。
暗谋不是杀人,是让你看不见。看不见了别人替你看,替你看了天下就不是你的了。这招阴。阴在不用刀不见血,等你发现的时候,眼睛已经花了好一阵,好一阵里事情已经办了好几件。等你清醒过来,棋盘上的子已经被别人动了大半。
杨旷在榻边坐了一刻。殿外天黑透了,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红彤彤的一团,晃来晃去。风把梅花将谢的甜腐气吹进来,陈丽华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杨旷站起来,把被角掖了掖,走到殿门口叫了杨铁。
“盯着她身边的人,一个不许换。御膳房的人全换掉,换朕信得过的。另烧水,另备茶,从今天起陈丽华吃的东西,朕过目。“
杨铁应了,转身要走。杨旷又叫住他。
“地道那边也盯紧。西墙根下的人,一个不许走。“
杨铁点头,脚步轻得像猫,退了。
殿廊下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纸罩上的影子晃。杨旷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夜风凉,从领口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想事情想紧了,紧了身上发凉。
全链查清了。崔家出钱,当铺转银,狱卒接银,宫女传毒。一条线从世家到牢房到御膳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明天要动。
但今夜先守着陈丽华。
他转身回殿,在陈丽华的榻边另外铺了一张席,和衣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没睡着,眼睛盯着房梁。房梁上有条裂缝,裂缝里有个虫蛀的洞。他盯着那个洞看,看到天边泛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