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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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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 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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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长安还没冷透,但风变了。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带股子干硬的凉意,跟秋风不一样。秋风是湿的,带着桂花和落叶的味道。北风是干的,带着土腥气,吹进鼻腔里发涩。 杨旷在偏殿翻折子,翻了三本就放下了。不是折子不好看,是心神不定。他从昨日就眼皮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哪边都跳。他是不信这些的,但穿越这档子事都信了,还差一个眼皮跳?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杨旷抬头。 殿门口闯进来一个人。那人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一前一后破着。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混在一起的黑印子,嘴唇干裂,几道血口子翻着皮。他一头栽进殿门槛,膝盖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半跪着喘气。 杨旷认出来了。杨铁的斥候,姓周,断了两根手指头那个。 “怎么回事?“杨旷站起来。 那斥候张了张嘴,没出声。嗓子像被砂纸堵了,干得说不出话。他眼睛红着,眼底全是血丝。杨旷扭头喊人端水,陈丽华已经先一步从后头出来了,手里端着碗凉茶。 斥候接过碗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得脸通红。缓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像刀子刮锅底,哑得厉害。 “突厥起兵了。十万。“ 十个字。 杨旷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这是老毛病了。前世在部队里,遇到要紧的事,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会交替敲桌面。不是紧张,是在脑子里排兵布阵,把信息归类归档。打了半辈子仗,这动作刻进了骨头里,穿了个皇帝的壳子也没改掉。 “杨铁的人呢?“杨旷问。 “杨头在城外驿站换马,让我先进来。“斥候喘着气,“我跑了三匹马。第一匹跑到冯翊,倒了我换。第二匹跑到华阴,也倒了。第三匹刚进城。“ 三匹马跑死两匹。从马邑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四天。这人跑了多少天,杨旷不想算。他看了一眼斥候的裤腿,里面的腿肚子在抖,不是怕,是虚脱。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靠一股气撑着没瘫。 “你先歇着。叫太医来看。“杨旷吩咐了人,转身对陈丽华道,“传杨林。“ 陈丽华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殿门。她走路快,裙角不拖地,步子稳。杨旷听见她在廊下吩咐小太监的声音,干脆利落。 殿里安静了一刻。杨旷坐回案后,手指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 突厥。十万。 他在脑子里翻前世的记忆。隋炀帝时期最大的外患就是突厥。始毕可汗,义成公主的丈夫。历史上的雁门之围,杨广被突厥围在雁门,吓哭了。不对,原主是被围了,吓不吓哭不知道,但肯定是慌了。 他不会慌。他是海军陆战队出来的,被人围过三回。最险一回在山里,四个人被堵在洞里,对面三十多个。后来出来了,活了两条半命。慌什么?慌了能活? 但十万这个数字,得掰扯清楚。十万突厥骑兵,不是十万步兵。骑兵机动快,来如风去如电。马邑只有两千人守。两千对十万,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能撑几天的问题。 殿外响起铁甲的“哗啦“声。沉重的,一步一步的。 杨林进了殿门。 老将的甲胄磨得发黑,肩头的铁叶子上有一道长划痕,不知是哪年的旧伤留下的。他个子不高,但宽。肩膀比杨旷厚了一圈,腰板挺得像根铁桩。左手持着囚龙棒,右手垂着,指节粗大,青筋暴出。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但沉。 “陛下。“杨林弯腰行礼,铁甲“哗啦“响了一串。 “免了。坐。“杨旷指了指侧面的席子。 杨林没坐,站在案前,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搁在案上。是一卷羊皮地图,边角卷了,用绳子扎着。 “斥候的话臣在殿外听见了。“杨林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在地皮上,“突厥起兵,打的是马邑。“ “打马邑。“杨旷把地图展开,手按在四角压平。羊皮泛黄,上面用墨画的山川城池粗犷但准。他的指尖在马邑的位置点了一下,“马邑两千人,守不住。“ “守不住。“杨林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认了。不是丧气,是实话。老将不说虚的。 “你带多少人?“ 杨林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萨水老兵一千,新兵两千。“ “三千够吗?“ “守马邑够。“杨林顿了顿,“但只是守,不打。“ 杨旷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弯腰看。马邑在北边边墙的豁口上,往北是草原,往南是并州。突厥从北来,打马邑是打前门。但如果绕过马邑,从西边的豁口进来,就能直插并州,断了关中的侧翼。 “杨老。“杨旷的手指从马邑往北划,划到草原深处,“突厥的粮从哪来?“ 杨林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往前半步,低头看地图,目光在羊皮上扫了扫。 “草原上抢,不够的从阴山北边几个部落调。运粮慢,要走几天。“ “运粮慢。“杨旷的手指敲在阴山北的位置上,两下,“突厥十万骑,人要吃饭,马要吃草。草秋天枯了,他们得带粮草出来。粮草从阴山北运过来,路上走几天?“ 杨林沉默了一瞬。老将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四到五天。“ 杨旷转身看着杨林。 “杨老,你不只守。朕也不只守。“ 杨林的囚龙棒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的意思是?“ “守马邑是正面顶住。朕要派一支偏师绕到突厥后面,断他的粮道。“杨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条弧线,从马邑往西绕,再往北插到阴山北,“粮一断,十万突厥撑不了几天。没有粮,骑兵也得下马走路。“ 杨林的眼睛全亮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出光来,像铁水出炉的一瞬间。他的嘴动了动,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扯了一点。 “这个打法好。“杨林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分明,“不只守,还打。陛下的打法好。“ 杨旷心里有数。老将打了半辈子仗,守是本分,攻才是本事。他提的不是守城,是反击。这个老将对打仗的渴望藏在骨头里,只是被一个“忠“字压着,没人让他攻他就不攻。 “三千人守马邑,朕再给你两千绕后断粮道。“杨旷说,“断粮道的人要精,要快,要能吃苦。你手底下有合适的人吗?“ “有。“杨林没犹豫,“臣带一千萨水老兵去断粮。两千新兵守马邑,另派个稳的人领着。“ “你亲自去断粮?“ “断粮是命根子的事,不能交给旁人。“杨林的口气不容置疑。 杨旷看了他两息。老将铁甲上的划痕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他的背还是直的,但杨旷看见了他左手手腕上鼓起的骨节,那是旧伤没养好的痕迹。 “你多大岁数了?“杨旷忽然问。 “五十七。“ “五十七还带兵绕后?“ “陛下几岁?“ 杨旷噎了一下。他这身子二十一,灵魂四十多。 “朕不一样。“杨旷道,“朕坐在这把椅子上,走不开。你替朕去。“ “臣替陛下去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杨旷忽然笑了。这老头的倔脾气跟他在部队的老班长一个样,认准的事不回头。行,让他去。 “明天走。“杨旷说,“粮饷军械今晚备齐,朕让工部加急。“ 杨林点头,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说。“ “突厥的事,不能光靠打。“杨林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臣听说义成公主在突厥那边。“ 杨旷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义成公主。杨广的堂妹,嫁到突厥和亲十几年了。始毕可汗的可贺敦,在草原上地位不低。她是隋朝的棋子,也是隋朝的耳朵。但杨广这些年没理过她,扔在草原上不闻不问,跟丢了似的。 “你的意思是,让义成公主传消息?“杨旷问。 “臣不敢妄言。但公主在突厥十几年,耳目比咱们的斥候灵。“ 杨旷点头。 “这件事朕来办。你明天带兵走,到了马邑先稳住,等突厥来。粮道的事,朕另派人配合你。“ 杨林弯腰,铁甲“哗啦“一串响。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沉而稳,囚龙棒拄在地上“咚咚“地响,一声一声远了。 殿门关上。 杨旷站在案前没动。 他抬头看殿顶的横梁。灯火在梁上投了一圈暗黄的光,影子里有蛛丝挂着,被风晃得悠悠的。 义成公主。他在脑子里翻这个名字。杨广嫁出去的堂妹,十几年了。前世的历史书上,义成公主是隋朝灭亡后还在为隋朝奔走的人。她不是软弱的和亲女子,她是忍了十几年还在等机会的人。 但杨广对不起她。嫁出去就不管了,连封信都少有。杨旷现在穿的这身皮,就是杨广的皮。她恨不恨杨广?恨。但她恨的是杨广这个人,不是隋朝这个国。 她恨杨广,但不恨隋朝。因为隋朝是她的根。 得派人去找她。不光是为了消息,也是为了告诉她的,杨广变了。变了多少不好说,但至少不是以前那个了。 “丽华。“杨旷扭头。 陈丽华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袖口沾了墨。 “陛下说。“ “派杨铁的人去趟突厥。找义成公主。“ “带什么话?“ 杨旷想了想。 “就说,朕问她安好。别的不用说。她若愿意帮忙,自然帮。她若不愿,也不勉强。“ 陈丽华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她没说“陛下说错了“,但这回她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息。 “陛下想到公主了。“她说。 “嗯。“ “以前陛下可没想到。“ 杨旷沉默了一瞬。 “以前是以前。朕不是以前了。“ 陈丽华没接话。她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轻而稳。 殿里只剩杨旷一个。他走到殿门口,推开半扇门。 北边的天,灰了。 不是日落那种红灰,是透着铁色的灰。云层压得低,像有只手把天往下按了一截。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北边草原的干和冷,扑在脸上像砂纸。 杨旷站在门槛里面,两只手负在身后,望着北边的天色。 铁甲的“哗啦“声还没散远,一声一声地,像是走到了宫道尽头。明天杨林就走了。三千人,出北门,往马邑去。五天到,也许六天。突厥的骑兵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北风大了。吹得殿檐下的铃铛乱响,叮叮当当的,声音碎而急,像谁在后面催。 杨旷缩了一下肩膀。 明天还得写折子,调粮,发兵,安民。事情一件接一件,像渠里的水,停不下来。 他退回殿里,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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