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渠通水那日,天没亮杨旷就起了身。
秋天的长安还热,但天亮前那阵子凉。杨旷站在殿门口,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进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偏殿的灯还没熄,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摇摆不定。他挽起袖子,把玄色外袍往身上一裹,腰间束条革带,没带通天冠,只插了根素簪。
陈丽华从后头追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陛下吃一口再走。“
“路上吃。“杨旷接过碗,仰头灌了三口,烫得舌头发麻,但胃里暖了。他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大步往前走。
陈丽华在后面喊:“渠口离城三十里呢,骑马颠。“
杨旷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城门时天边刚泛白。城门吏认得这面旗,老远就把门推开了。杨旷骑的是匹枣红马,身下颠得骨头疼。他前世骑过骆驼坐过装甲车,就是没怎么骑过马,两个月练下来大腿内侧磨出了茧,上下马倒是不哆嗦了。
三十里路,马蹄声碎。
到渠口时太阳已经挂半高了。
渠口那段地势高,站上去能望见整条渠。白渠宽两丈,深一丈,从渭河引水,蜿蜒往东,一路扎进几十里外的干田里。渠两岸新栽了柳树苗,拇指粗细的干子歪歪扭扭,枝条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绿叶。渠底铺了碎石和黄泥,夯得紧实,踩上去不陷脚。
杨旷翻身下马,脚踩在渠边的土上。土是湿的,靴底陷下去半分。
民夫们已经聚在渠口了。几百号人,男的女的都有,衣裳破旧,补丁摞补丁,脸上胳膊上都晒得脱了皮,红黑红黑的。他们看见来人骑马穿黑袍,有人认出来了,“扑通“跪下去一个,后面跟着跪了一片。
杨旷摆手:“别跪,渠通水又不是朕通的。“
没人听。跪着的人更多了。
通水时辰到了。渠口闸门是用木头和石板搭的,粗绳子绑着,五个民夫攥着绳头。赵诚站在闸边上,黑脸上难得挤出点笑,冲杨旷点了下头。
“开。“
绳子一松,闸门“嘎“地往上抬。水流的声音先是闷的,像有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气,然后“哗“地涌出来。浑黄的水头卷着泥沙和碎草,翻着白沫子往前涌。渠底被冲刷得“沙沙“响,水流碰到弯道激起小漩涡,在阳光下闪出鳞片一样的碎光。
水往东流,往干裂的田里涌。
田是裂了的。旱了两个月,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里能塞进手指头。水漫进去的时候,土“嗤嗤“地响,像烧红的铁淬了水。冒出一股白烟,混着泥土和草根的味道,热烘烘地扑到脸上。
老农们跪在田埂上哭。
不是嚎,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干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有个白发老头跪在水边上,两只手往湿泥里扒拉,把水往自己那半亩地里引,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抖得厉害。
杨旷站在渠边的高土上看着。
前世的画面在脑子里翻。三峡大坝的泄洪,江水从闸口喷出来,白浪冲天,几十丈高的水雾。南水北调的干渠,宽得像条河,水流稳而密。那时候他在直升机上往下看,觉得人能改天换地。
但那些都不一样。
那些是别人的工程,别人修的,别人管的,他只是看客。
这条渠是他挖的。不是他亲手挖的,是他下令挖的,是他跟苏威和工部的人吵了三天架定的方案,是他从内库抠出钱来发的工粮。渠上死了三个人,一个塌方砸的,一个中暑热的,一个从渠壁上摔下来断了脖子。他记得那三个人的名字。
眼前跪着哭的这些老农,他们的地有救了。今年种不了冬麦了,但明年春种有水灌田,不会再旱死。
杨旷的眼眶热了一瞬。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那股热压回去。
他走下高土,走到跪在田埂上的老头面前。老头抬头看见他,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又要磕头。杨旷弯腰,两只手把老头胳膊架住,往上托。
“别跪。渠是民夫修的,朕不过出了个主意,没什么好谢的。“
老头嘴抖着,半天才挤出一句:“陛下,地里……地里来水了。“
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的铁。
杨旷拍拍他肩膀,手上沾了老头的泪和泥。他没擦,在衣袍上蹭了蹭,站起来。
马赛飞站在渠另一侧的土坡上。
她没跪,没哭,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着,腰杆挺得笔直。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手臂结实紧绷,晒成小麦色。腰间系条粗布带,上头别着两把飞刀,刀柄磨得发亮。她头发用布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前面,她也不管。
眼睛盯着渠里的水。
嘴角有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杨旷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看了半天水。
水流在渠底涌,“哗哗“地响,混着远处民夫们的喊声和笑声。有人跳进渠里,水没到腰,仰头朝天吼了一声,声音在旷野里传出去老远。
杨旷道:“修了两个月,死了三个人。“
马赛飞没回头,嘴里蹦出一句:“修渠不死人,那叫过家家。“
杨旷笑了一声。
马赛飞偏过头瞥他一眼,眼角的纹路微微挤了挤。二十五六的年岁,不算美,颧骨有点高,嘴有点大,但整张脸精神。精神这东西比好看管用,好看的人千篇一律,精神的人一看就有股活气。
“行吧。“她终于正眼看他了,嘴角那丝弧度收了回去,换上一张板着的脸,但眼底亮着,“算你这皇帝不白吃饭。“
杨旷愣了一下。
这是马赛飞嘴里最大的一句话好话了。前世在部队里,有个老兵油子骂了他三个月,有天忽然说了句“这小子还行“,他就知道这人以后能给他拼命。
马赛飞跟那个老兵油子一个路数。
“你在这做工头,工钱还够吧?“杨旷问。
“够。“马赛飞转过身,胳膊还是抱着的,“但下回别让那些官老爷来渠上指手画脚的。他们懂个屁的修渠,一天来三趟,看了半天问的尽是废话。我拿刀赶了一个,他还去告状。“
“告到谁那了?“
“工部那个姓张的。“
“张大人怎么说的?“
马赛飞“嗤“了一声,嘴一撇:“他能怎么说,缩了。“
杨旷又笑了。笑完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到了正午,热得人后背发潮。他转身往马那边走。
“回宫了。渠上有什么事,让人捎话。“
马赛飞在后面“嗯“了一声,那声“嗯“尾巴往上翘了一点,带着点不情愿的意思。
回宫的马颠了一路,杨旷的大腿内侧又磨疼了。到宫门口下马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进偏殿时陈丽华在案后坐着,面前堆了一摞账册,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杨旷的衣袍,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衣袍上这是泥还是泪?“
“泥。“杨旷低头看了看,又补一句,“可能也有点泪,民夫的。“
陈丽华站起来,绕到他身后,伸手替他把外袍解了。手指碰到他后腰时停了一下。
“湿了。陛下出了这一身汗,也不怕着凉。“
“渠通水了。“杨旷没接她的话茬,站在原地让她把湿外袍扒下来,换了件干的中衣,“水到了田里,农民跪了一片,哭的。“
他坐到席上,把腿伸直,膝盖有点酸。
陈丽华把湿外袍搭到架子上,转回来坐到他对面。她没问渠宽多少,多深多长,这些她不在意。她问的是:“陛下心里舒坦吗?“
杨旷想了想,点头。
“舒坦。比杀了宇文化及那回舒坦。“他顿了顿,“杀人痛快,但痛快完就空了。今天不一样,今天看着水往地里淌,觉得这身子没白穿。“
陈丽华微微歪了下头,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她没说“陛下说错了“,只是起身去后头灶上端了只陶碗来。
碗里是面。宽面条,卧了两颗鸡蛋,葱花飘在汤面上,油星子泛着光。热气往杨旷脸上扑,面汤的香混着葱油的香钻进鼻腔。
“面里卧蛋。“陈丽华把碗搁到他面前,顺手递了双筷子,“吃吧。通渠的人得吃饱。“
杨旷接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是温的,咬下去筋道,汤咸淡刚好。鸡蛋卧得嫩,一筷子下去流了黄,金黄色的蛋液渗进面汤里,颜色好看。
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偏殿里显得大。陈丽华坐在对面翻账册,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
吃完最后一口面,杨旷把碗推到一边,拿手背擦了下嘴。靠在席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通了。“他说。
陈丽华“嗯“了一声,没抬头,翻了一页账册。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浅。
殿外秋风过廊,吹得檐下的铃铛叮当响了两声。偏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蹭纸的细响和远处宫道上隐约的脚步声。杨旷盯着房梁看了半晌,脑子里的水声还没散。
渭河的水,进了白渠。白渠的水,进了田。田里的土喝了水,明年能长出粮食。粮食能喂饱人。人吃饱了不闹事。
这条渠,是水道,也是命道。
杨旷闭上眼,在面汤的余味里,把自己放空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