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闭合。
接引通道关闭。
容鹤峰下的山坳里，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随即，嘈杂声炸开。
众人被传送出来，七歪八倒地散落在接引阵法周围。
有人脸色煞白，眼神发直，像是还没从那场沙虫围杀的噩梦里回过神来。
有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衣背被汗浸得透湿。
还有人第一时间抬头四顾，确认自己真的活着回到了外面。
几名宽裕些的散修，连储物袋里的疗伤丹药都顾不上心疼，拧开瓶塞就往嘴里灌。
只想尽快压下翻涌的气血。
孔从环等三名筑基长老早已守在阵外。
见众人陆续返回，当即上前接应。
薛朝义等人最后走出来。
孔从环微微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
目光在几名弟子身上扫过。
虽有些狼狈，却都毫发无伤。
他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怎么回事？”
孔从环眉头微皱，声音沉了下来。
“这才进去几日，怎么就发信号撤了？”
他坐镇容鹤峰下，为这趟秘境开荒筹谋许久。
短短数日便传讯撤回，变故来得太快。
饶是他见多识广，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薛朝义和王不染对视一眼。
没有隐瞒。
你一言我一语，将秘境内的变故原原本本禀告了一遍。
沙虫暴动。
杀之不尽。
越聚越多。
成百上千头从地下涌出。
众人合力围杀，始终压制不住，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
再耗下去，连全部弟子都要交代在里面。
这才当机立断，激发回归通道，紧急撤退。
薛朝义说到动情处，脸上还带着一丝后怕。
“那沙虫，一头两头倒还好说。可一旦成千上百聚成一片，便是再厉害的修士，也要被活活耗死。我和冯师兄、王师兄三人联手，也只能边战边退，最后被逼到一处山巅，靠十名弟子布下隔绝大阵，才勉强护住众人撑到通道开启。”
王不染在一旁沉声补了一句。
“若非那隔绝大阵能敛去气息，让沙虫寻不到源头，怕是连这批人都未必能全须全尾撤出来。”
孔从环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之前第一批进去探路的人，也曾反复搜寻过地下。神识犁地三尺，却并未发现这种虫子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秘境入口方向。
“如今看来，这东西怕是藏得更深。平日蛰伏休眠，不露半分痕迹。直到咱们的人大量涌入，惊扰了它们，才把它们从地下逼了出来。”
“这种沙虫天生成群结队，动辄数百上千。真要是撞上那样规模的虫群，就算是我亲自进去，一身真元也得被活活耗干，脱身都难。”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
“而且这种虫子一旦嗅到血食，便会不断搜刮、繁衍。经此一闹，那秘境里的灵药、矿脉，怕是已经被它们糟蹋得七七八八，连根都未必能剩下多少。”
“照这个架势，没有个几年功夫，等那些沙虫自行散去沉睡，或是被彻底清除干净，这秘境怕是不能轻易再进去了。”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这一趟秘境开荒，折损了不少人手。
好不容易趟出来的地图、摸清的路数，如今看来全成了白费功夫。
且不说那几年时间等不等得起。
就算真能等，秘境里的天材地宝，恐怕也早已被那些蠢虫啃食殆尽，连渣都不剩。
那些原本还指望着靠秘境收获搏一个前程的散修，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拼死拼活跑这一趟，损了法器，折了同伴。
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位筑基长老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
很快定下章程。
秘境一时进不去了。
可先前收缴情报、清点收获的事，却不能就此撂下。
按着之前立下的道誓，凡在秘境中寻获的无主灵草、矿物等灵材，出秘境后必须依约分账。
这是当初就定好的规矩。
不能因为秘境暂时关闭，就白白放过了这些人。
孔从环当即传令。
命所有从秘境中出来的散修与陈家修士，依次上前，交出各自采集到的灵药物资，由幻金宫统一清点分账。
至于幻金宫自家弟子，自然不必缴纳。
那些内门弟子一个个昂首挺胸，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仿佛这场收缴与他们毫不相干。
倒像是在看一群苦力交工钱。
林砚混在散修队伍里，排着队。
脸上不显。
心中却早已有了计较。
他没打算藏私。
那道道誓牵连道心本源。
若是有意违背，天道气机反噬，心魔滋生，后患无穷。
犯不着为了些许灵草拿自己的道途去赌。
那是捡了芝麻丢西瓜的蠢事。
轮到他时，他老老实实上前。
将自己这一路采集到的灵草一株一株拿出来，尽数上缴。
哪些是成熟的，哪些是年份足的，都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看着十分规矩。
就连那株在望月犀谷中分到的、品相瘦弱的月华草，他也一并交了出去。
半分没有私留。
面上还带着几分老实人的憨厚。
负责清点的幻金宫弟子拿过他的物资。
神识扫过。
确认无甚特别之处。
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林砚依言退开。
面上不显。
心中却是微定。
那十几株玉髓芝。
那些长在沙虫头顶、品相上佳、价值连城的玉髓芝，此刻正好好地收在储物袋最深处。
清点弟子的神识扫过时，没有感应到任何异样。
只当他是寻常散修，随手便放过了。
幻金宫要的，是秘境中寻获的无主灵药。
而这玉髓芝，是他亲手斩杀沙虫、从虫尸上采下来的战利品。
按那道誓的约定，这类从妖兽身上还有斩杀劫修得来的东西，本就不在分账之列。
是他应得之物。
他藏得心安理得。
半点也不心虚。
只是面上那股老实巴交的劲儿，让不少人都以为他这一趟没捞着什么好东西。
愈发觉得他平平无奇。
收缴清点足足持续了大半天。
从日中一直忙到天色将暮。
夕阳的余晖洒在容鹤峰下，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散修们交完物资，三三两两聚在一旁。
有人小声议论秘境里的遭遇。
有人盘算自己这一趟到底亏了多少。
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肉疼和惋惜。
待到所有散修、陈家修士的物资都清点完毕，幻金宫这才让人将各人上交的物品按价值一一折算，排出名次，当众宣布。
孔从环手持一卷玉册，站在一块巨石之上。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第一名，赫然是陈家的陈克达。
第二名，是陈家的陈克贤。
两名炼气巅峰，竟在所有人里缴纳的物品价值最高，****。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先是一静。
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散修撇了撇嘴，眼神里透着不服。
陈家子弟则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林砚听闻，心中了然，暗暗点头。
想也明白。
陈家此举，怕是早已做好了打算。
将这一路搜集来的物资尽数集中到这两名炼气巅峰弟子手中，由他们统一上交。
这么一来，二人便能在幻金宫面前大大出彩。
搏一个进入幻金宫学习功法、更进一步的机会。
为家族日后的前途铺路。
这招说白了就是把全家族的家底押在这两人身上，赌一把大的。
虽然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却也不失为一条能搏出头的路子。
能进幻金宫学艺，可比散修在外头蹉跎一辈子要强得多。
可让林砚真正意外的，是第三名。
那是一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供奉。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面容普通。
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转眼就能被人忘掉的老实人长相。
林砚对他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隐约记得在奉仙阁议事时远远见过一面。
从没打过什么交道。
甚至连名字都记不清。
可就是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中年人，竟能一路在秘境里搜刮出第三高的物资价值。
生生压过了一众散修。
甚至连不少幻金宫弟子的风头都盖了过去。
林砚不由得高看了这人一眼。
目光在那中年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人交完物资后退到人群边缘，双手拢在袖中，站得极稳。
周围散修唉声叹气，他却面色平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仿佛这一趟的得失，与他毫无干系。
林砚垂下眼帘。
将这中年人的面孔默默记在了心里。
连同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一并刻进记忆深处。
看来这秘境之中，藏龙卧虎，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有人藏着底牌。
有人藏着身份。
有人不声不响地发财。
那些看着张狂外露的，未必是真有本事。
反而是这些看着木讷老实的，才往往深不可测。
往后若是在奉仙阁再碰上，倒是要留几分心眼，多留意一番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