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江城的天际线从远处的灰蒙蒙变成了近处密密麻麻的楼群，高铁减速的推背感把贺知舟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一点二十八分，列车进站。
陈磊拎着塑料袋第一个蹦下车，脖子上的耳机线甩了两甩，回头冲贺知舟咧嘴一笑。
“贺哥，到家了。”
贺知舟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没接话，抬脚往出站口走。
林婉清在后面跟着，把那件搭了一路的薄外套叠好塞回包里，步子不紧不慢。
出站口停着一辆急诊科的值班车，王涛靠在车门上，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看见贺知舟的那一刻整个人弹了起来。
“贺哥！你可算回来了！”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拉开后座车门把背包扔进去。
“奶茶给你买的，冰的，你爱喝的那个。”
“我不喝冰的。”
“啊？你以前都喝冰的。”
“最近改了。”
王涛愣了一下，把奶茶默默塞到自己嘴边吸了一口，嘀咕了一句“那我替你消灭”，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开了十五分钟，拐进江城一院的侧门，停在急诊科楼下。
贺知舟推开车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急诊科的玻璃门。
门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白色大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写的。
“热烈欢迎贺医生结束支农回家。”
“支农”两个字还用黄色记号笔描了边，格外刺眼。
贺知舟的脚步停了一秒。
王涛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表情得意。
“怎么样？我昨晚加班两小时做的，刘姐帮我挂上去的。”
“撕了。”
“啊？”
“三秒以内。”
王涛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奶茶的吸管还叼在嘴里，整个人僵在那儿。
陈磊从后座钻出来，看了一眼横幅，又看了一眼贺知舟的脸，默默走到门口踮起脚，把横幅一角扯了下来。
王涛哀嚎了一声，冲过去护住另一角。
“贺哥，你好歹让它多挂五分钟，我还没拍照发朋友圈呢！”
“两秒。”
王涛咬着牙把手松开了，横幅从门框上飘下来，软塌塌地搭在地上。他蹲下去把横幅叠好抱在怀里，表情像是刚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贺知舟推开玻璃门走进急诊科大厅，分诊台的灯光还是那个色温，输液泵的滴答声还是那个频率，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股劲。
护士站后面探出一颗脑袋，刘姐放下手里的排班本，眼睛眯起来。
“回来了？瘦了。”
“没瘦。”
“你自己照镜子去，下巴都尖了。晚饭我给你热，冰箱里有排骨汤。”
贺知舟嗯了一声，往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头发花白，身板挺直。
周建国。
急诊科老主任退了快三年了，平时不怎么来医院，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领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贺知舟，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伸了出来。
贺知舟走过去，握住了。
周建国的手比季向东的还干，骨节更大，力道却稳得像台手术上的固定器。
“辛苦了。”
“没辛苦，就是睡得少。”
周建国握着他的手没松，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目光从黑眼圈扫到嘴角那个还没消的燎泡上。
“睡得少也是辛苦。”
贺知舟没反驳。
周建国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端着茶杯慢慢往大厅方向走了。
背影有点慢，膝盖不太好使的那种慢。
贺知舟看了两秒，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方晓雯已经坐在里面了，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份表格，行列密密麻麻。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过来。
“贺医生，临川那边最新的追踪数据。”
贺知舟接过来翻开，目光直接落到最后一页。
失联人员追踪表。
六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了状态标注。
张国庆，河南驻马店，当地县医院已收治，尿锡阳性，启动口服络合剂治疗。
王强（实名刘运来），广东东莞，冒用身份证入职，公安通过工友指认确认身份，现在东莞市人民医院就诊，轻度症状。
周小龙，安徽亳州，转至省职业病医院，中度，驱排治疗中。
余德发，甘肃天水，当地卫生院初筛后转至兰州大学第一医院，中度偏重。
杨小明，湖南邵阳，家属主动联系当地疾控，收入市中心医院。
李根，贵州毕节，公安协助找到，已安排转至贵阳省医。
六个名字，零失联。
贺知舟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拇指按在“零失联”三个字旁边，力度很轻。
“什么时候找齐的？”
“最后一个李根是昨天下午锁定的，贵州公安配合毕节市卫健委一起进的山。”方晓雯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指着一行数据，“六个人里三个症状较轻，在当地治疗就行。另外三个需要转院，余德发和李根已经到了省级医院，周小龙也转了。梁文博说省际协调通道会保留到所有人治疗结束。”
贺知舟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
“宋清河知道了吗？”
“我今早给他发了，他回了一个“好”字。”
贺知舟嗯了一声，靠回椅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没敲。
苏半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A4纸，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熨得一丝褶子都没有。
她看了贺知舟一眼，走进来，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排班表。
贺知舟低头扫了一眼，手指在今天的日期上停住。
“贺知舟，今晚二十时至明日八时。”
他抬起头。
“我刚回来。”
苏半夏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手指点了点排班表右下角的红色印章。
“你上周申请的排班调整已经生效了，今晚八点到明早八点，你的班。”
贺知舟盯着她看了两秒。
苏半夏回看他，眼神平静，嘴角没有弧度，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和往常一样，就事论事，公事公办。
但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帽被拧了半圈又拧回去，反复了两次。
这个动作很小，不凑近看不出来。
贺知舟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把白大褂拎出来，抖了一下，往身上套。
袖子过长，他习惯性地卷了两下，领口歪着也没管。
右侧口袋鼓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截蜡笔画的纸角从口袋边缘露了出来，淡黄色的纸上依稀能看到蓝色蜡笔描出来的白大褂轮廓。
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没有皱。
王涛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抱着那条被撕下来的横幅，声音带着余悸。
“贺哥，火锅我订了二十个人的，你到底吃不吃？”
贺知舟把口袋里的画角按了按，往里塞了塞，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松开。
“吃，但给我加一碗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