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画要不要拿出来收好？折在口袋里怕皱了。”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露出来的那截纸角，伸手把它往里按了按，没掏出来。
“皱不了。”
林婉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方晓雯把车开到临川东站，在出发层停下来。贺知舟拉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她摇下窗户探出半个头。
“贺医生，到了江城给我发个消息。”
“嗯。”
“数据有问题随时找我。”
“嗯。”
方晓雯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别的，最后只是冲他摆了摆手，把车窗摇上了。
安检，进站，候车厅。陈磊拎着两个塑料袋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耳机线，左右张望找座位。林婉清背着双肩包走在中间，手里多了一杯在站内便利店买的热水，拧开盖子递给贺知舟。
贺知舟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这什么？”
“菊花茶。”
“我要白水。”
“你嘴角起泡了，喝菊花茶。”
贺知舟把杯子拧上盖，没再说话，夹在腋下跟着往检票口走。
七点零三分，列车进站。
车厢里人不多，靠窗的座位空了一排。贺知舟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甩，整个人陷进靠窗的座椅里，脑袋歪向窗户，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陈磊坐在他对面，把两个塑料袋搁在小桌板上，拆了一盒卤鸡爪开始啃。
林婉清坐在贺知舟旁边的过道位，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件薄外套，展开，轻手轻脚地搭在他肩上。
动作很慢，怕把他弄醒。
外套搭好的时候，贺知舟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脑袋靠着窗框，微微往下滑了一点，黑眼圈在车窗反射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重。
列车启动，站台往后退，临川的楼群在窗外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最后变成连绵的丘陵和田埂。
陈磊啃完一只鸡爪，擦了擦手，从背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临川支援工作记录”，字迹是他自己的，歪歪扭扭。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到达临川的日期和时间，后面跟着一串潦草的数字和人名。
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写得很满。有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有的地方用箭头连着几行备注，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慢慢变得潦草，到后面几页几乎只剩下缩写和数字。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失联六人，未找到。
陈磊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
车厢很安静，只有铁轨接缝处规律的咔嗒声。
“林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对面的人。
林婉清正在看手机上的邮件，抬起头。
“嗯？”
陈磊的手搁在笔记本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便利贴。
“我以前觉得急诊科就是守着门，等人送进来，然后接住。”
林婉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看着他。
陈磊咽了一下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上。
“这次在临川，他让我打那二十三个电话。一个一个打出去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出了医院的门就找不到了，散了，消失了。没人追，没人管，在不知道哪个镇卫生院被当成颈椎病贴膏药。”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急诊科的活还能追出去做。追到安徽，追到甘肃，追到贵州山里面去。”
林婉清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到贺知舟身上。外套盖在他肩膀上，随着车厢轻微的晃动一起一伏。
“他教你的比这个多。”
陈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把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添了几个字。
六人未找到，继续追。
他盖上笔帽，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拿起第二盒卤鸡爪继续啃。嚼了两口，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吸了一口气，仰头看车厢顶部的阅读灯，硬是把那股劲压了回去。
列车过了两个隧道，窗外的光一明一暗。
九点四十，贺知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醒。
第二下，还是没醒。
第三下的时候，林婉清犹豫了一秒，伸手把他口袋里的手机抽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苏半夏。
她轻轻推了一下贺知舟的胳膊。
“贺医生，苏主任的电话。”
贺知舟的眼皮动了一下，手伸出来，闭着眼把手机摸过去贴在耳朵上。
“嗯。”
苏半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车厢安静，陈磊和林婉清都听得见。
“到哪了？”
“不知道。”贺知舟的声音含糊，带着没醒透的沙哑，“在车上。”
“一点半能到吗？”
“能。”
苏半夏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纸页的沙沙声。
“临川的中度患者随访方案我看了，没什么要改的。宋清河的进修申请我也批了，下个月初报到。”
“嗯。”
“你回来以后先不排夜班，休息两天。”
贺知舟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苏半夏没接这句，停了两秒，语气没变，还是那种翻着文件顺嘴说话的节奏。
“王涛已经在食堂订了二十人的火锅，说给你接风。刘姐还从家里带了自己腌的泡菜。”
“不用那么大阵仗。”
“你跟王涛说去，我管不了他。”
贺知舟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肩膀上的外套滑了一截，他没管。
“面条就行。”
苏半夏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跟王涛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电话挂了，屏幕暗下去。
贺知舟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脑袋重新歪回窗框，外套从肩膀上滑到了手肘的位置。林婉清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好。
陈磊嘴里叼着一根鸡爪骨头，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
“二十人的火锅，贺哥你要吃面条，王涛哥会哭的。”
贺知舟没睁眼，声音闷在外套领子里，听不太清。
“让他哭。”
陈磊嘿嘿笑了一声，把鸡爪骨头吐进垃圾袋里。
窗外的丘陵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平原，连片的水稻田在阳光下亮得发白。列车提速的时候，车厢轻微地震了一下，贺知舟口袋里那张蜡笔画的边角又露出来一截。
林婉清看了一眼，这次没有问。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跟王涛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他说面条就行，你看着办。”
王涛的回复是三秒后弹出来的，一连串语音消息，她没点开听，只看到最后一条文字消息跳出来。
“面条也有，火锅也有，他又不是只吃一碗面条就能打发的，刘姐的泡菜已经切好了你们到底几点到？”
林婉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包里。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铁轨的声音和陈磊翻塑料袋的窸窣响动。
贺知舟睡着了，呼吸很稳。
肩上搭着林婉清的外套，口袋里装着一个小男孩画的蜡笔画，背包侧兜里塞着周芳织的保温杯套。
列车在十一点十二分经过一个小站没有停，站台上的站名牌一闪而过。
陈磊趴在小桌板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包鸡爪，嘴角挂着辣油。林婉清把纸巾递过去搁在他手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车厢里三个人都睡了，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天际线。
十二点四十分，手机又震了。
贺知舟这次自己醒了，大概是身体里的生物钟比闹钟准。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宋清河的消息。
“贺医生，今早的数据更新了。李建军GCS稳定在九分，二号床张德明今天自行睁眼了，持续两秒。”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城市轮廓越来越清晰，高架桥从地平线上拔起来，车流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着。
江城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半夏的消息。
“王涛说火锅他不撤，但给你单独下了一碗面条，牛肉的，加两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