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方晓雯还在视频另一端,手里拿着没合上的培训记录。
“怎么了?”
“MarCUS交申辩了。”
“他承认了?”
“他说追加肝素是我下的口头医嘱。”
“什么?”
纸张从方晓雯手里滑到桌面。
“他是主刀,你当时只是研究项目的技术协助人员,他把术中用药推给你?”
“嗯。”
“Anna的证词里明明写了,预装注射器由他亲手交付,她接到控制室电话以后才执行,他怎么解释?”
“韩明哲还没发全文。”
“这也能编?三年前他把你赶出团队,现在反过来讲医嘱是你下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江城了。”
贺知舟点开加密邮箱。
韩明哲随后传来的材料只有六页,属于申辩摘要,完整文件仍由Anna的律师申请查阅。
MarCUS没有否认追加肝素存在。
他的解释是,项目技术负责人贺知舟在术中观察凝血数据后,通过内部电话提出追加用药建议,Anna负责执行,自己进入手术室后才得知这项安排。
方晓雯跟着念完摘要。
“他把自己摘得挺干净,注射器呢?”
“申辩里讲,那是研究项目常规准备药物,无法确认由谁带进控制室。”
“施压Anna那段呢?”
“他说是正常的术后质量谈话,Anna误解了内容。”
“伪造签名?”
“他否认接触正式用药记录。”
方晓雯把椅子往前拉了半米。
“那他为什么一进手术室,就知道追加过肝素?”
“摘要里没解释。”
“内部电话记录如果查不到,他是不是就能把医嘱扣在你头上?”
“扣不住。”
“为什么?”
“流程对不上。”
贺知舟把三年前的正式记录调出来,页面上共有两个签名栏。
第一个是执行人,后面写着AnnaSChdt。
第二个是口头医嘱确认,仍然填着AnnaSChdt,时间则补到了手术结束后。
“如果口头医嘱由我下达,确认栏应该由我补签。”
“Anna既是执行人,又成了下医嘱的人?”
“所以这份记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MarCUS会不会讲,Anna自己填错了?”
“她当天的底稿写明等待主刀补签,正式记录却在她离开记录室后生成,后台修改时间也晚于手术结束。”
方晓雯靠回椅背。
“他这份申辩等于承认,追加用药确实存在,电话也确实存在。”
“还把医嘱来源固定到我身上。”
“能固定吗?”
“先让他签字。”
贺知舟拨通陈志远的电话。
铃声响到第二次,对面便接了起来。
“看到申辩摘要了?”
“看了,完整文件什么时候能拿到?”
“Anna的律师已经提交查阅申请,委员会最迟明天下午提供副本,你先别公开回应。”
“我没兴趣上网跟他对线。”
“那就好,MarCUS这份申辩有律师参与,写法比较谨慎,他承认事实存在,只否认责任归属。”
“他讲口头医嘱是我下的。”
“对,这一条会成为调查重点,委员会可能要求你补充陈述。”
“先请他解释两件事。”
“你讲。”
“第一,如果医嘱由我下达,为什么正式记录没有我的确认签名,两个栏位都写着Anna的名字?”
陈志远那边传来翻页声。
“这个问题我已经标了,口头医嘱需要下达人事后确认,研究技术顾问也不能跳过记录程序。”
“第二,Anna签名的笔迹鉴定进展呢?”
“独立律师委托的初步比对意见今天到了,正准备发你。”
“结果。”
“正式记录上的两个Anna签名,都排除由Anna本人书写,其中确认栏的签名,与MarCUS旧病历中的手写体存在高度同源特征。”
“高度同源是什么意思?”
“私人鉴定机构不会在刑事立案前写百分之百确认,他们比对了字母A的起笔,双写n的连接方式,还有姓氏末尾的收笔习惯,结论支持由MarCUS本人书写。”
方晓雯坐在屏幕另一边,已经不再插话。
贺知舟把免提打开。
“也就是说,他一边讲医嘱是我下的,一边亲手替Anna写了确认签名。”
“按现有鉴定意见,是这样。”
“那就问他,既然医嘱来自我,为什么不要求我确认,反而伪造Anna的签名?”
“这个问题足够进入补充质询。”
“还有预装注射器。”
“包装标签上的项目编号,已经和MarCUS负责的研究药品采购清单对应上了,具体领用人仍要查。”
“Anna的底稿写着他亲手交付。”
“公证证词可以证明她的陈述,标签鉴定负责印证来源,两者放在一起,证明力不低。”
方晓雯终于开口。
“那他这次反咬,除了惹出更多问题,还有什么用?”
陈志远听见她的声音,没有追问谁在旁边。
“争取时间,也试图制造另一套完整叙事,只要委员会认为存在两种可能,临时冻结措施就可能推迟。”
“可他这套叙事自己都对不上。”
“所以我们不能只骂他无耻,要按记录把漏洞列出来。”
贺知舟打开电脑,新建一份文件。
“反驳材料分四部分,术中职权范围,口头医嘱流程,正式记录形成时间,笔迹鉴定意见。”
“再加一项内部电话。”
“电话来源还没查清。”
“我们不推断来源,只要求他提供具体通话时间,号码,接听人和医嘱原话,他既然主张这通电话存在,举证内容不能只写一句你打过。”
“他大概会说记不清。”
“记不清,怎么确认下医嘱的人是你?”
“可以。”
陈志远敲击键盘的声音持续了一阵。
“还有个好处,他在正式申辩里明确提到自己进入手术室后才知道追加肝素,这等于确认麻醉医生旧陈述里的那句话真实存在。”
“三年前的调查报告删掉了这段。”
“现在可以要求委员会调取原始询问底稿,看看删减由谁决定。”
“医院法务可能会讲文件已经销毁。”
“调查材料有法定保存期限,违规销毁同样要追责。”
方晓雯拿起掉在桌上的培训记录。
“他这是补一个洞,又踩开四个洞。”
“他的申辩越详细,漏洞越多。”
陈志远把初步笔迹鉴定发进邮箱。
“别担心,这只会加速立案,检察官原本需要判断是否存在人为篡改记录,现在MarCUS主动承认追加用药和术后谈话,只剩责任归属需要核查。”
“正式反驳多久能完成?”
“拿到完整申辩以后,二十四小时内给你初稿,你只核对医学事实,法律表述交给我。”
“把他的每项主张单独列出来,后面附对应证据,别合并。”
“明白,还有一件事,你近期不要直接联系当年的麻醉医生。”
“我没联系。”
“MarCUS既然把责任推给你,后面可能主张你串联旧团队成员,所有沟通都走律师渠道。”
“让韩明哲也停一下。”
“我会通知他。”
电话挂断后,韩明哲又发来两张截图。
MarCUS的教授评审秘书处已经收到伦理审查告知,却暂未取消三周后的投票,只将议程状态改成等待补充材料。
方晓雯看完截图。
“他反咬你,是为了保住投票?”
“至少是原因之一。”
“只要把责任拖成争议,评审就可能继续。”
“那就别让它停在争议。”
“反驳材料今晚做?”
“陈志远拿到全文再做。”
“你呢?”
贺知舟关闭旧记录,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回医院。”
“现在十一点四十,你明天不是白班吗?”
“临时换了夜班,王涛家里有事。”
“刚拆完国际医学大佬的申辩,转头回急诊值夜班,你这个行程安排多少沾点跨服作战。”
“医院离得近。”
“MarCUS要是知道你根本没把他的申辩当大事,可能还得再写六页。”
“让他写,律师按页收费更合理。”
白大褂套上身,贺知舟关掉电脑,初步笔迹鉴定和正式记录已经放进同一个加密目录。
挂断电话后,他打了个哈欠,今晚还有一个夜班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