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筠握着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采访本翻到新一页。
“赵院长,打扰了。”
“不打扰,听说你对我们急诊科的公共卫生事件有兴趣?”
“是的,疾控的报告里提到首诊医院的医生在早期发现中起了关键作用,我想做一个深度报道。”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方记者,这个事情院里很重视,不如这样,你明天下午两点来院办,我亲自跟你聊聊。”
方晓筠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院长亲自接采访,这不寻常。
“好的,赵院长,明天下午两点。”
第二天下午,方晓筠提前十分钟到了一院行政楼三楼的院长办公室。
赵德明站起来握了一下手,示意她在沙发上坐。
茶几上摆着两杯泡好的绿茶,杯壁上水雾还没散。
方晓筠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中间。
“赵院长,可以开始吗?”
赵德明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反对。
“你问。”
“这次柳林路的公共卫生事件,最早发现异常的是急诊科的哪位医生?”
赵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们急诊科是一个团队,从接诊到流调到上报,每个环节都有人参与。”
方晓筠的笔没动。
“赵院长,疾控的报告里有一句话,说是临床医师的敏锐判断,这不是团队层面的描述,是指向个人的。”
赵德明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小半圈。
“急诊科日常接诊量大,医生在工作中观察到一些异常并反馈给上级,这是正常的临床流程。”
“所以是一个具体的医生观察到了异常?”
赵德明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方晓筠脸上。
“方记者,我理解你想写一个有人物有故事的报道,但我们医院有制度,团队协作的成果不宜归功于某一个人。”
方晓筠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赵院长,我在医院门口跟几个患者家属聊过,他们都提到了一个贺医生。”
赵德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动。
“急诊科姓贺的医生有一位,是我们的住院医师。”
“他的全名方便告诉我吗?”
“方记者,他只是一个年轻的临床医生,你把聚光灯打在一个住院医师身上,对他的正常工作是一种干扰。”
方晓筠没有接这句话,换了个角度。
“那我能不能直接采访他本人,让他自己决定是否接受?”
赵德明靠回椅子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本人不接受媒体采访,我事先问过。”
“是他不愿意,还是医院不让?”
赵德明的目光沉了一度。
“方记者,是他本人的意愿。他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低调到我作为院长有时候都找不到他人在哪。”
方晓筠的笔在采访本上画了一道短线。
“赵院长,我无意打扰任何人的正常工作,但这件事的新闻价值在于早期发现挽救了多少人。”
她把采访本往前推了一点。
“冬季非流行季出现恙虫病变异株感染,多例聚集性发病,传播源最终锁定在进口冷链食品上。这个判断是在实验室结果出来之前做出的。赵院长,这不是一个普通医生靠运气能做到的事。”
赵德明没有马上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六秒,窗外传来住院部那边施工围挡被风吹动的声音,铁皮蒙在支架上哐当响了一下。
赵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晓筠。
“方记者,我给你一个说法,你可以用,但我要求你在报道中不出现个人姓名。”
方晓筠的手停在录音笔旁边。
“您说。”
“发现异常的是我们急诊科的一位年轻医生,海归背景,临床能力扎实,工作中善于观察和独立思考。他在接诊过程中注意到了多名患者的流行病学共性,主动进行了关联分析,向科室汇报后由科室上报疾控。”
赵德明转过身。
“整个过程是团队配合的结果,个人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我们不希望把个人推到前台。”
方晓筠把这段话在采访本上记完,看着赵德明。
“赵院长,这个说法我可以用,但我保留后续跟进的权利。”
赵德明点了下头。
“你的报道发之前给我看一眼,涉及医院的内容我需要确认。”
“好。”
方晓筠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跟赵德明握了手,走出了办公室。
她走到行政楼一楼大厅的时候,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采访本上的记录。
海归背景,年轻,临床能力扎实,低调到院长都找不到人。
她把本子合上,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分钟,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记者那边我挡了一次,用的是团队说法,但这个人不好对付,后面可能还会来。
周建国回了一个嗯字。
赵德明又拨了一个号码。
贺知舟接得很慢,响了六声才通。
“赵主任。”
“刚才有个记者来采访,我用团队的说法搪塞过去了,没提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会接受这个说法吗?”
赵德明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暂时接受了,但她不像是轻易放手的人。”
贺知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急不慢。
“她叫什么?”
“方晓筠,江城日报健康版记者。”
贺知舟停了一拍。
“赵主任。”
“说。”
“如果她继续挖,迟早会挖到真东西。”
赵德明的食指敲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
他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户,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住院部楼顶的红灯在雾里闪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与其让她自己东拼西凑写出一个我们控制不了的版本,不如到时候我们主动给她一个够用的说法。”
电话那头贺知舟没接话。
赵德明等了五秒。
“你听到了?”
“听到了。”
贺知舟的声音很平。
“够用的版本是什么意思?”
赵德明把食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意思是告诉她你是谁,但只告诉她一部分。”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
赵德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呼气,不是叹气,就是正常的呼吸,但在安静的听筒里被放大了。
“赵主任,你是在为最终的公开做铺垫。”
赵德明没有否认。
电话两头都没有人说话,办公室里挂钟的秒针走了七八格,声音干脆,一下一下。
贺知舟挂了电话。
赵德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了。
他打开电脑,在邮箱里翻到了方晓筠留给医务科的名片照片,存进了手机通讯录。
办公桌的抽屉里,那份疾控总结报告的打印版还压在文件架最底层,边角已经被别的材料挤得翘了起来。
赵德明把抽屉关上了。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站的提示音,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串闷响,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方晓筠发来的一条短信。
赵院长,今天的采访非常感谢,报道初稿完成后我会第一时间发给您审阅,另外想跟您确认一下,贵院急诊科是否有一位全名叫贺知舟的医生。
赵德明盯着最后那个问号,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