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在值班室里翻手机的时候,王涛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食堂打的豆浆。
“贺哥,听说外面来了个记者,在门诊大厅那边转悠了半天。”
贺知舟接过豆浆,吸了一口。
“哪家媒体?”
“不知道,但是被医务科的人拦下来了,说没有预约不让进。”
贺知舟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没再问。
王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的豆浆转了半圈。
“贺哥,你说她是不是来采访那个传染病的事的?”
“可能。”
“那她找谁啊?总不能找你吧?”
贺知舟扫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王涛嘿嘿笑了一声。
“那肯定找不到你,你这种人在我们科里跟隐形的一样。”
贺知舟没接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豆浆出了值班室。
记者叫方晓筠,二十八岁,在江城日报健康版跑了三年条线。
她是从疾控那份总结报告里嗅到线索的。
报告在卫健委的官网上挂了一个简化版,里面提到了首诊医院急诊科医生的敏锐判断这句话,但没有具体到人。
方晓筠做了五年新闻,知道越是刻意模糊的细节,背后越有东西可以挖。
她先打了疾控中心的电话,对方很官方地把她推给了市卫健委宣传处。
宣传处说这个事情以官方通报为准,其他信息不方便透露。
她又找了卫健委系统里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人跟她说了一句有用的,首诊医院是一院,急诊科。
第一天,方晓筠去了一院门诊大厅,亮了工作证,说想采访急诊科关于公共卫生事件的早期发现经过。
医务科的一个副科长接待了她,说医院有新闻采访的审批流程,需要提前报备,今天暂时不方便安排。
方晓筠把名片留下,说可以等。
副科长把名片收了,客气地送她出了行政区的门。
第二天,方晓筠没有再进医院。
她在一院大门外面的便民椅上坐了一上午,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采访本。
上午九点多,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推着轮椅出来晒太阳,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方晓筠走过去,语气很随意。
“大哥,你家人是在急诊科看的吧?前段时间不是有个传染病的事嘛,听说你们科的医生挺厉害的。”
中年男人比划了一下。
“你说那个发烧的事啊,我隔壁床老赵就是,之前烧了好几天,后来急诊科有个贺医生给换了药,两天就退烧了。”
方晓筠的手指在采访本上停了一下。
“贺医生?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的?”
“年轻的,高高瘦瘦的,看着不太像个医生,没什么精神头。”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
“但人家看病确实厉害,我们隔壁床的人都说,那个贺医生一看就知道得了什么病。”
方晓筠在采访本上写了两个字,贺医生。
下午,她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一个来复查的出院患者家属。
“贺医生?对对对,就是他,我男人之前高烧不退,贺医生给开的药,好得特别快。”
家属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嗓门大。
“在急诊那边,我还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贺,别的就不愿意多讲了。”
方晓筠合上采访本,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几个字,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贺医生。
前几条结果都是医院的官方页面,科室介绍,专家出诊表,没有相关内容。
她换了一个关键词,一院急诊科贺医生厉害。
第五条结果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链接。
她点进去,帖子已经被删了,页面显示该内容已被发帖人删除。
方晓筠没有退出来,她在浏览器里打开了快照模式,找到了搜索引擎的缓存截图。
帖子标题是一院急诊室遇到了一个神医,内容是一个家属写的,讲自己父亲在急诊被一个年轻医生救回来的经历,文字不多,但细节很具体。
贺知舟三个字没有出现在帖子正文里,但评论区的缓存里有一条回复,有人问了一句是不是那个海归博士。
方晓筠把这些截图全部保存了。
她又搜了一轮,在另一个医疗行业论坛的讨论帖里翻到了一条匿名回复,提到江城一院最近有一次多学科疑难会诊,一个急诊科的年轻医生当场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专家都闭嘴的诊断。
帖子的内容很短,没有名字,没有科室细节,但时间线对得上。
方晓筠把浏览器的标签页并排排开,手里的笔在采访本的空白页上画了几条线,把这些碎片连到了一起。
一院急诊科。
年轻男医生。
姓贺。
海归博士。
疑难会诊中的异常表现。
公共卫生事件中的关键判断。
她合上采访本,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回到报社之后,方晓筠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空白的文档,标题栏闪着光标。
她没有急着动笔。
新闻直觉告诉她,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只是一篇公共卫生早期预警的报道。
这是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被刻意隐藏的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医务科副科长留给她的回执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我是江城日报的方晓筠,上次去贵院采访公共卫生事件的事,我想约一次正式的采访,对象是急诊科的贺医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方记者,我确认一下再回您。”
电话挂了。
十五分钟后,方晓筠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不是医务科副科长的号码。
她接起来。
“方记者吗,我是江城一院赵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