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李十一就带着沈青梧从西边荒地穿了出去。
这是他们第二次去旧矿坑。这一回,李十一没让沈青梧带路。他自己走在前面,甚至没有刻意去辨认方向。他怀里揣着水令。虽然水令上的残念已尽,但那丝水性灵力已经融进了他的经脉。他能感觉到水脉。这附近的水脉,像一条条藏在山体里的血管,全在往旧矿坑的方向慢慢聚。越靠近,那感觉越强。
沈青梧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利。走过一片灌木丛时,她突然伸手拉住李十一的衣角。李十一停下。她往左前方指了一下。那里有一根被斩断的藤条,断口极新,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有人。”沈青梧用口型说。
两人伏进半人高的乱草里。沈青梧把气息压下去,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伤的鸟。李十一没有她那种近乎本能的藏身本事,只得尽量不动,借敛息符遮住修为波动。
过了约莫百息,斜前方的岩石后面,走出来一个男人。黑袍子,赤着胳膊,左臂上缠着一条花斑蛇。他走得很慢,像在察看地上的痕迹。他身后没跟人。那条花斑蛇从他胳膊上滑下来,吐着信子,朝李十一两人藏身的方向游来。草丛里传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李十一没有动。他屏住呼吸,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反握在手里。沈青梧的手指按在匕首柄上,像压着一条绷紧的弦。
那蛇游到离李十一不到三尺的地方,突然停住了。它昂起头,朝空中吐了几下信子,然后慢慢转了个弯,朝来路游了回去。
石头后面的黑袍人皱了皱眉。他朝四周看了两眼,最后退入一片矮松林。脚步声消失了。沈青梧又等了几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额角全是汗。
“他养的是寻气蛇。我们躲过去了。”她低声道,“你怀里的水令,能乱蛇。”李十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黑煞的人比他想象中更重视这地方。看来周恒府里出了事,黑煞的人反而加派了守在旧矿坑外围的人手。这不是个好兆头。
两人等了一会儿,重新动身。这次走得更慢。沈青梧不时停下来,捏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前。黑煞的人用了一种气味极淡的药粉,洒在几条必经之路上。若不是她认得,两人很可能一脚踩进去。
直到日头当顶,他们才从一条极隐蔽的岩缝中钻进去,摸到了旧矿坑的东侧。那地方离魔母的石壁很近。洞内漆黑,沈青梧拿出火折子,点了一小簇火。火苗轻晃,照出满壁的银纹。那些银色的线比上次来时更亮,像血管一样嵌在岩石里,微微地搏动。
沈青梧盯着那面石壁,脸色有些发白。“它在醒着。”她说。
李十一走到石壁前。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犹豫,直接把手掌按在了那个凹陷处。掌心触到石面,一股极冷极重的力量顺着小臂涌进来,像一条冰冻的河灌进他的血管。他咬紧牙,没抽手。
银光亮起来。那张女人的脸再次浮现在石壁上。和上次一样闭着眼,面目秀美,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
“你回来了。”那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比上次清晰了许多。这次它几乎是贴着他的魂魄说话。
“周府出事了。”李十一说。
“我知道。”那声音说,“两个煞使进了城,周恒差一点就没命。现在黑石县城里正乱,黑煞的人正在夺矿。”
“你很高兴。”李十一说。
“我当然高兴。”那声音说,“他们越乱,越没空管我。你也是。你这个时候来找我,说明你想通了。”
“我是来找你要个说法。”李十一说,“你说过我给你一滴血,你帮我开路。路在哪里?怎么开?”
石壁上的银光轻轻一漾。那张脸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动了动。
“我可以给你两样东西。”那声音说,“一样,是这座旧矿坑的“脉图”。不是画在布上那种。是刻在气脉里的图。你只要得了它,不用去看,闭着眼也能找到所有矿道。周恒拿到这个,比拿到十张你画的假图都强。”
“第二样呢?”李十一问。
“第二样,是你自己的命。”那声音说,“你丹田里的水和火正在相冲。你练的那个什么清心诀,根基太浅,压不住。再过几日,水涨火熄,你的修为会退。运气不好,还会伤了根基。我能给你一道“引”,让水火相济,帮你破开第三层。”
李十一沉默了。
他确实感觉到了。清心诀第二层虽然成了,但净火和水性灵力谁也没真正服过谁,只是被他的意志强行拧在一起。越往下走,越吃力。魔母说的不是假话。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你不用信我。”那声音说,“你只要把手伸到凹陷处,给我一滴血。你自己会感觉到。”
沈青梧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李十一回头。她整个人缩在暗处,脸上全是警惕。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她在骗你。她不是河伯。她被关了上万年,早已不是善类。”
李十一又转回去,看着石壁。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悬在银光里,像一尊被无数岁月磨得光滑的像。
“我不给血。”李十一说,“但我可以把你从这里放出去。”
石壁上的银光猛地一盛。
“凭你?”那声音说,带着一点极淡的讥诮。
“凭我身体里的净火。”李十一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魔母也好,邪神也好,上古的真神也好。我只知道,你的封印已经被黑煞啃出了口子。他们是想拿你炼器。我不给他们。我可以烧断外面的三条主煞锁。但你得给我三样东西。”
那声音没有回答。
“第一,脉图。第二,炼蛊的总纲。第三,黑煞在旧矿坑的布防。”李十一说。
沈青梧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看她一眼。她眼里全是“你疯了”三个字。
李十一没解释。他其实也不确定。这三样东西,尤其第一样,是给周恒续命用的。只要周恒一天不倒,黑石县一天不乱,青牛镇就能在夹缝里多活几天。他得让周恒看到他的价值,得让这条线越缠越紧,紧到谁也不敢轻易抽刀。
而另外两样,是他自己的私心。沈青梧身上蛊已除,但若再遇黑煞放蛊,必须有应对之策。黑煞的布防,是防身符。他今天活着出去了,他日再进来,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好。”那声音说,“我应你。”
话音落下,整面石壁爆出一片极盛的银光。那光不像此前那样柔。它像决堤的水,轰然拍向李十一。李十一整个人被那光吞没。沈青梧扑上来,却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弹开,跌倒在地。
李十一半跪在光里,只觉得无数画面、文字、气息、路线一齐灌入脑海。他脑中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魂魄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就在同一时刻,丹田里的净火疯狂跳动,把那些涌入的信息一层层过滤,灼尽其中的阴寒。
不知过了多久,光散。
他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不是鼻子流血,是眼角、耳根、头皮都在往外渗。他大口喘着气,像被从深海里捞上来。
沈青梧冲过来,扶住他。他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还清醒。
石壁上,那女人的脸淡了许多,嘴角像在轻轻地说:
“我等你再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