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牛镇时,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李十一前脚进了安民厅,后脚雨就落下来。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极细极密的雨丝,像谁在半空里撒了一把针。何忠拄着拐,在檐下来回转,见李十一回来,忙不迭地迎上来,把手里的蓑衣往他头上遮。
“丁横呢?”何忠问。
“进城了。”李十一说。
何忠愣住。李十一绕过他,走到正屋廊下,把短刀解下来,在手里抖了抖水。沈青梧也跟了进来,她的衣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前,脸色被雨气浸得发白。她没说话,自己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坐在檐下洗脚上的泥。
何忠跟过来,压着嗓子:“你把丁横留城里了?他怎么不回来?是不是出了岔子?”
“没出岔子。”李十一说,“他混在十个交差的人里,进了城。以后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想办法递出来。这趟回来,我就是要先稳住镇上,再等他的信。”
何忠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十一的脑子比他快几圈,既然人已经安排进去了,他再多说也是白搭。
“那三十个人,你打算怎么办?”何忠还是没忍住。
“等等。”李十一说。
“等?”
“等人从城里回来。”李十一说。
何忠没听懂。李十一也没解释。他让何忠安排人给镇上的老人孩子发些粮,又让他盯着镇外,别让生人靠近。然后他回到屋里,把水令取出来,放在桌上,盘腿坐下。
雨声密了起来,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李十一闭着眼,将水令贴在掌心。那股凉润的气又涌上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他的意识跟着那气走,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条极长的暗河。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那是河伯残魂残留在水令中的最后一点记忆碎片。他看见了一条大河,比青牛镇南边那条宽了何止百倍。河水浑浊,翻着白浪,像一头狂奔不息的巨兽。河面上有船,船上有旗。旗子上的图案模糊不清。他看见无数人跪在河岸上,朝河心叩拜。然后天黑了,有东西从云里落下来。是火。那火把整条河都点燃了。
画面中断。
李十一猛地睁开眼。掌心处,水令的温度退了,变得像一块普通石头。他翻过水令。背面那两个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极细的裂纹。河伯留的残念,用尽了。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清心诀第二层已经稳固。那团水性灵力与净火绞合成一股全新的气,在气旋中奔流。丹田的中心,已经隐约有了一滴液态的“气”。那是修为将要突破练气三层的前兆。
只差一个契机。
雨下到后半夜才歇。镇子里积了不少水,巷子成了小河,倒映着几盏没熄的灯火,亮晶晶的。李十一披衣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得人精神一振。
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北边官道上来的。只有一匹。马跑得不快,蹄声拖沓。听声音,马上的人像喝醉了酒。李十一没点灯,他摸黑走到院中,几步登上矮墙,朝镇北口望。
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进了镇。那人浑身湿透,身子歪在马鞍上,像随时会栽下去。何忠带着两个打手已经闻声出去了,火把一照,那人抬起头。是丁横。
李十一心里一沉。丁横出去了不到一天,不该这时候回来。
他跃下墙,快步走过去。丁横被扶下马,左肩上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头拉到胸口,衣服裂着,肉往外翻。何忠吓得手都在抖。李十一上前,一把捏住丁横的下巴,把他低垂的头抬起来。
“出了什么事?”李十一问。
丁横睁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神志还清醒。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断断续续道:“周府……遭了夜袭。我在侧门当差……来人从后墙翻进来。三个,也许四个。其中一个用的是黑煞的刀法。我瞧见了。他腰上的令牌……是煞字。”
“周恒呢?”李十一问。
“我不知道。”丁横摇头,额上青筋暴起,“周府里全乱了。我趁乱跑出来。那十个人,死了三个。剩下的不知被谁带走了。”
李十一缓缓直起身。
他仰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还厚着,月亮露不出来。青牛镇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脚下,像一条被雨打湿的狗。
“何忠,带丁横进去止血。关门。今晚加双岗。”他说,声音冷而稳。
何忠慌忙应是。丁横还想说什么,李十一抬手打断:“活着回来就好。别的明天再讲。”
把丁横安置妥当后,李十一回了屋。沈青梧从对面屋子出来,一直跟到他门外。她没进去,只站在窗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她半边脸。
“周恒遇刺了。”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出声。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了一下,像要写什么,又停了。
“黑煞不想再等了。”李十一说,“他们先动了周恒。”
“你高兴?”沈青梧终于问了一句。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李十一说,“周恒现在不能死。他死了,黑石县会乱。乱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青牛镇。”
沈青梧点头。她顿了顿,低声道:“我若要杀他,不会等现在。”
李十一看她一眼。他知道沈青梧恨周恒,恨黑煞,也恨大炎仙朝。她说这话,已经算极难得的坦诚。
“天快亮了。”李十一说,“你回去歇会儿。明天起,你不要出镇。周府一出事,黑煞的人不会只缩在暗处了。”
“你去哪?”沈青梧问。
“去旧矿坑。”李十一说。
沈青梧一下子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极亮,带着一种被压了许久的锐利。
“你不让我去,我也去。”她说。
李十一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身从门后取下一件晾着的旧袍,抖了抖,披在沈青梧肩上。她的身子太薄了,像风再大些就会散。
“去旧矿坑。”他说,“见魔母。”
沈青梧没说话。她把那件旧袍裹紧了些,望着他。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门关上,没有声息。雨后的夜,静得像世界都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