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粮车来了。
麻袋一袋接着一袋卸下，袋口上印着郑家的字。
灾民看到这一袋袋粮食，嘴角咧开了花。
桂灵韵站在车旁，一袋一袋仔细地验。
确定都是粳米之后，冲着林凡点了点头。
“粮食到了，你们该行动了。”
郑七郎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可以开始煮粥了。”
“这玩意儿不应该是你的兵和这些刁民去煮吗？”
桂灵韵一拍车架。
“你们不是说要尽一份赤诚之心吗？”
“把粮往这一扔就算完了？”
“煮粥！”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来！”
“今天粥不派发完，谁都别想走！”
有一个世家子弟小声嘀咕。
“让我们给这些贱民煮粥，成何体统？”
林凡的目光望去。
“谁有意见，不妨站出来。”
“放心，我这个人向来公道。你们想说啥就说啥。”
林凡一边说，一边晃着手中的尚方宝剑。
刚才说话的人狠狠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吭声。郑七郎咬着牙。
“领命。”
天逐渐黑了下来，灶膛前立着一个又一个世家子弟。
郑七郎蹲在地上吹火，黑烟喷出来，熏得眼泪直流，那张脸顿时多出了几道黑印。
苏焕抬着水桶，骂骂咧咧的。
平日里那些连厨房门都不知道朝哪开的子弟，一个个满头大汗。
桂灵韵抱着手臂在一旁，一步未动。
看了许久后，她忽地开口。
“林凡，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抓起来？”
林凡收了尚方宝剑。
“抓起来有什么用？”
“关几天，找不到证据，他们还会出来。”
“这些家伙没脑子，这次来估计是被人利用的。”
“找不到证据，还不如让他们掏点钱在这里熬粥。”
“至少这是一场难忘的体验。”
“高，实在是高。”
桂灵韵竖着大拇指。
先前脸上被抽了一鞭的什长守在柴火边。
“火小了。”
郑七郎的手一抖，忙又往里添柴。
其他的几个世家子弟旁边也站着一个士族。
平日里他们这些士族见到这些世家子弟都得绕着走，现在也算报仇了。
大锅开了，粳米一斗一斗倒进去，白花花的香气飘得老远。
这一夜，江宁城外的粥棚没有残粥。
所有人只要排队就能领一碗热乎乎的稠粥。
方才被踹的那几个老叟，刚接过稠粥，当即便对着林凡弯腰。
“多谢，多谢大人。”
林凡和桂灵韵忙上去搀扶，脸上的笑真切不已。
郑七郎那边，众多世家子弟握着木铲，僵在原地。
想死的心都有了。
手上被硬是磨出了几个水泡。
待到最后一碗分完，他们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脚更是深一下浅一下。
心里的火怎么都平不下来。
看着站在那含笑望着自己的二人，郑七郎眼里几欲喷火。苏焕见状忙拉住他。
“走吧，别再出幺蛾子了。”
“咱们现在留在这只能遭罪。”
苏焕劝了他一声。
郑七郎深吸口气，把心里的火压回去，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凡从头到尾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桂灵韵转身坐在车架上。
“累死我了。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累的活。”
林凡递了碗水过去。
“咱们的桂家大小姐人美心善，这里的百姓会记着你的好的。”
桂灵韵接过碗，灌了一口。
“其实相比这个，我更担心我爹那边。”
“我是翻墙出来的，要是被我爹知道，能打断我的腿。”
林凡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赶紧回去吧。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这回出来没告知其他人，运气好能蒙混过去。”
“你要派人把我送回去，那不相当于明晃晃地告诉我爹，我跑了。”
“那我更难受。”
接下来的几日，粥棚这边有些变化。
林凡敏锐地察觉到，原本领粥时的推搡骂娘半夜里为半碗粥打破头的那些人，变得更加安分了。
队伍排得笔直，没有人插队。
就连平日里常能见到的挑事刺头，此刻也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平日里握着武器严阵以待的施粮官兵，满头问号。
林凡盛粥的时候，顺口问了前头的一个老者。
“老人家，这几日怎么这么安静？”
老者接过碗。
“您还不知道吗？”
“前些日子跟你抬杠的姑娘，是桂家的小姐。”
“那咋了？”
老者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桂老太爷在我们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的孙女站出来帮我们施粥，让我们看到了曾经的桂老太爷。”
“桂家的人都肯为咱们做到这个地步，咱们再闹，那还是人吗？”
旁边的队伍也跟着点头。
“最关键的是，还有您。”
“您就在这待着，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国公爷那边，第一道闸口的雏形已经出来了，那么多将士日以继夜地为我们修建闸口。”
“现在都在说，等到闸口建起之后，江宁府就能恢复以往的安定。”
“而且我们要交的那些过水钱也都没了。”
“要不是自己都吃不饱，大家巴不得现在就去帮大人们修闸口。”
林凡站在锅边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把民心凝聚出来了。
之前在江宁乃至江南，他们只认这些世家大族，不认朝廷。
如今世家大族主动抛弃了他们。
桂灵韵用着桂老太爷的号召力露了波脸。
再加上沈武安带领官兵修建闸口的真实事件，这让百姓重新认可了朝廷。
想到这，林凡不由得笑了一下。
“这丫头还真是命好。”
这丫头说的真是桂灵韵。
她的所作所为，实打实地帮了桂家一把。
若是桂家没有行动，待到林凡这边修闸之事尘埃落定，必然会对其下手。
可有了桂灵韵，再加上民心所向，这无形中给桂家递了一份投名状。
后面就算会对桂家动手，也不会伤筋动骨。
“就是不知道那些人看到这样的景象，会是什么表情？”
林凡摇了摇头，接着去施粥。
说起来也得多亏昨天郑七郎等人。
那一碗浓浓的热粥填饱了不少人的肚子，让今天施粥所消耗的粮食数量大大减少。
那些吃饱了空闲下来的百姓，更是自发地组织起来，清扫码头的卫生。
原本的泥泞被扫开，整个粥棚处看上去干净整洁。
这让林凡施粥的心情也好了不少。